第34节:第十四章【红染绣线嫁衣成】(3)
她问得恳切,眼瞳里光华鉴人。
好一句" 不因小节而废大义" ,陈国公冷笑,何尝听不出那恳切之下的咄咄
——她分明是在要挟,逼他来做一场交易。所谓小节,明指车骑将军冲撞犯上,
暗地里将裴令显御下不严,渎职从犯之罪转为轻描淡写的小过小失。拿老朽一命
做抵,替那竖子脱罪。
" 古云,勿以恶小而为。" 陈国公长须拂动,神容竣严," 臣以为,惩小方
能戒大,刑律不可容情。" 话音落地,众人悚然,廷尉心中最是雪亮,冷汗顺着
脖颈滚落。打死一个车骑将军,拔除裴令显这一丛劲敌,虽是值回代价,未免兔
死狐悲。长公主亦为之一窒,再开口时,语声似在冰雪里浸过,入耳彻骨:" 你
等都听见了,还不照国丈说的办。"
执杖内侍怔了一瞬,猛醒过神来,手中高举的廷杖重重落下,击打在老将军
躬起的背脊上。一声闷响,老将军哼也未哼,额角青筋却暴起,硬受了这摧筋折
骨的一击。所有人皆在那一刻猝然闭眼,唯有昀凰定定睁眼瞧着,纹丝神情也无。
那颤动的白发,皱纹间滚落的汗,随朱漆大杖带起的血珠子,转眼间泼剌剌洒满
天地,将眼前一切变成猩红。
当殿受刑的人,面目在刹那间模糊。仿佛是车骑将军,仿佛又是她看不清的
一张脸,是她早已不记得形貌的外祖父,当年也是这般殒命于杖下……昀凰微微
张口,咽喉似有钝刀割过,叫不出一声" 够了" 。沈觉瞧见她煞白的脸,发青的
唇,只觉万箭呼啸穿心。
忽见殿内奔出一名医侍,扑通跪倒,急喘道:" 陛下召长公主入见!"
" 皇上醒了?" 中常侍王隗第一个箭步上前,语声因急切而破了调。其余跪
地诸人纷纷起身,忘了尊卑礼数,焦灼拥上前来追问医侍。眼前红衣拂动,长公
主已入殿内,却又驻足转身:" 御前喧哗,成何体统,还不退下去!"
王隗与她目光相接,立即会意挡在殿前,示意执杖内侍暂止:" 诸位大人少
安毋躁。" 眼见着那深红背影转入内殿,陈国公亦只得无奈止步,转眼见那医侍
神情仓皇,心中暗道不妙。王隗随即退入殿中,下令将殿门闭了,以免惊扰圣驾。
徒留众臣在殿外,谁也不敢多出一声,正午日光将各人影子压成小小一团踏在脚
下。沈觉与裴令显缄默相视,心底已将最坏的念头转过数遍。
王隗匆匆随长公主步入内殿,数名御医鱼贯而出,见长公主匆匆而至,忙俯
身避让两侧。只听环佩之声凌乱摇曳,长公主走得甚急,素日仪态风华尽失,几
乎是踉跄奔入帘内。御医令甫一抬头,便见中常侍王隗似一面铁墙立在跟前,遮
挡了昏暗殿内仅有的光亮,沉沉语声似夹了一把铁沙子:" 如今怎样,你且照实
说!"
还未走得近,昀凰已没了力气,脚下软绵绵踩空,跌在明黄蛟绡纹锦帐外。
那帷帐后头,他静静倚枕靠着,并不似她以为的那样奄奄一息,反倒有些笑容,
只是脸色不似活人。他朝她伸出手来,广袖垂落似流云:" 过来。"
往日里,他总这样唤她,如同唤一只豢养在掌心的鸟儿。
昀凰缓缓撑起身来,只走得两步便绊住裙袂,堪堪跌跪在他榻边。少桓笑一
笑,勉力抬手去扶她。这修长的手原本也曾握剑挽缰,此刻却消瘦如削,苍白肌
肤底下隐现暗蓝血脉。昀凰握住他的手,轻轻贴上脸颊,无声亦无泪。" 朕还活
着,你却要走了吗?" 少桓语声平静,轻柔似一缕水流,淌过之处却是封冻。昀
凰说不出话来,一时间连气也喘不上来,只是哀哀望住他……良久,终于颤声开
口:" 华昀凰会走,我不会走。"
少桓蹙起眉心,手指抚上她苍白颤抖的唇,笑意加深几分:" 又在骗人。"
辛辣热流骤然涌上,眼底喉间尽是涩痛,昀凰狠狠咬唇,苦咸滋味漫进唇间,
竟不知何时落下的泪。第一声哽咽之后,再不能自已,诸般隐忍都成了枉然。
从未见过她哭得如此伤心,蜷缩起纤细身子,似个小小孩童。支离破碎的话
语,夹缠了哽咽,浸透了泪水,字字句句都是凄楚,听着竟不真切。起初他听见
她亟亟地说着" 晋王" 、" 北齐太子" 、" 瑞王" 云云……恍惚似芒刺入耳,却
不知她究竟在说什么。眼里心里,只是她的泪颜,他令她如此悲伤吗?
见他漠然,全无丝毫反应,昀凰蓦地恐惧起来,紧拽住他的手,又亟亟说了
一遍。
" 我没有别的法子了,华昀凰原是早该死去的人,偷生偷不来长久!少桓,
我要的是长长久久,我要光明正大!我再不做这长公主,不做这华昀凰!"
少桓不说话,静静看她,幽黑眼底没有一丝活气。
昀凰目光迷乱,几近癫狂:" 你听到了吗,少桓?"
他分明听到,却只是漠然,对她满盘愿望、满心期待全都无动于衷。只是冷,
满眼都是冷,令她如临万丈深渊,恐惧无以复加,连声音也破碎了:" 你要怎样
都好,你若不喜欢,我便不去,哪里也不去了!"
聪慧、淡定、骄傲尽化泡影,她惊慌失措,显出狼狈原形,也不过是个低微
的弱小女子。
少桓终于笑了一笑,极微渺的一点温柔,却是给她莫大的怜悯。
" 我渴了。" 他只说这么一句。
昀凰慌忙折身倒水,凌乱失措举止尽都落入他眼里。
脂玉盏中盛好了梧桐露,昀凰小心翼翼捧至榻前,倾身俯下,将玉盏凑近他
唇边。少桓温柔凝望昀凰,修长手指再度抚上她脸颊,轻轻抚至颈项。他的手已
清瘦至极,仿佛握不稳一支紫毫笔,却在蓦然间,狠狠扼住她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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