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第十七章【当时何似莫匆匆】(3)
也只片刻工夫,昀凰退回内殿,惊见太妃静静躺在帷幔后面,那半身浴血的
人,推开雕窗正欲潜走。然而一个踉跄,那人竟抚胸跪倒在地,伤处鲜血不断涌
出……
" 后来呢,那人后来怎样?" 子瑶脱口追问,复又惊疑不定," 他便是……
皇上吗?"
" 他是少桓。" 昀凰垂眸浅笑," 亦是昔日的王孙胤,而今的皇上。" 那是
昔日化身侍读时,惠太妃取给他的名字,连着无人知晓的身份,沉入晦秘之渊。
灯色暖暖笼在昀凰脸上,深睫浅笑,尽是温柔:" 惠太妃去得很是安详。"
她神色淡淡,似在讲一出家常闲话:" 少桓却走不了,他被我伤得太重,流
了许多血。那时我也不知他是谁,只知太妃这样珍重的人,定是不能让他死的。
我莽撞伤人,心下也极愧疚……接应他的同伴杀了个内侍替尸,让羽林骑以为刺
客已伏诛。我却将他藏了起来,藏在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咸福宫地方狭小,难以治丧。惠太妃原本居于长秋宫,小皇子猝死后,废帝
才将她迁往咸福宫去。如今太妃薨了,长秋宫废殿毕竟是她从前居所,内廷便重
新打扫了此处,将惠太妃停灵于此,隆重设祭。" 废殿幽深,谁也不会来惊扰亡
者。" 昀凰抿唇微笑," 宫中只道清平公主诚孝,日日在太妃灵前祈颂……他却
被我藏了二十一日,待伤势稍定,由人接应离去。"
如今说来只余平淡。
整整二十一日,转瞬聚散,不想竟成一世牵念。
昨日种种犹在眼前,昀凰垂眸,一时有些恍惚。那些个夜晚,至今记得每一
天的月色,有昏黄,有明亮,有一夜只见浓云……唯独不记得,何时开始惶恐,
恐惧那迫在眼前的别离。
别离,又见别离。
当年只道天涯相隔,永不复见,他却说,我会回来。
便真的归来,踏一路血海尸山,依然笑若煦风。如今换她离去,是否也能如
约归来?
" 母后迫你留侍太妃,竟留出这一段变故。" 子瑶呆了半晌,怅然动容,"
他冒险潜入宫中,见上太妃最后一面,这般重情,也不枉她庇护之恩了。" 昀凰
却笑起来:" 傻囡,他冒死潜进来,自有非来不可的缘由。" 子瑶看一眼昀凰,
低头哑然——是,她真是傻,总相信天家存有亲恩。
" 那只玉枕?" 子瑶苦笑。
昀凰亦抿唇而笑:" 藏在玉枕中的东西,你应能猜到。"
惠太妃守了半生,至死交托给他才肯瞑目的物件,便藏在一只寻常玉枕里。
除非亲眼见着他,旁人谁也不可托付,即便沈恩也不行——那是唯一可证明少桓
身份的信物,亦是先皇煞费苦心,留下的铁证。
元嘉二年初,天火坠于东南林泽,三日不灭,邻有遂安郡,感而山崩,有人
见紫气冲霄,横绝紫微——发生在这一年的天变,并未载于史册。废帝下令钦天
监与史官,将这不祥天兆抹去,代以山火之灾。尽管如此,却封禁不住民间四散
的传言。
五月,王孙胤现身豫州,以怀晋太子遗孤之身,执先帝秘诏、传国玉玺,发
布讨逆檄书,将废帝弑父、杀兄、篡位、残害忠良、暴戾失道……十三项罪状公
诸天下。先帝临终之际,被迫写下传位遗诏,暗中以一枚几可乱真的假玉玺加盖
其上,并写下秘诏,将真正的传国玉玺与秘诏一同托付惠妃。王孙胤离宫逃亡时
年纪尚幼,前途生死未卜,惠妃不敢将这攸关皇室存亡之秘的信物交托给他。这
枚玉玺经建王、昌王、南阳王三位皇室宗长鉴证为真国玺。至此,十余年前篡位
真相大白天下。王孙胤的身份由此确证,被三位王侯宗亲共同拥戴为少帝,豫州
刺史何鉴之率先起兵,东南六郡纷纷起而响应……
" 父皇至死也想不到,真的玉玺一直就藏在宫中。" 昀凰抿了唇角,似笑似
戚," 他以为先帝将玉玺交给了文定公,抄遍苏家不见踪影,逼得母妃疯癫,却
唯独忘了怯懦的惠太妃。"
——真的怯懦吗?一个女人,若连儿子被毒杀也不曾声张,还有谁比她更能
忍辱负重。历历往事重现,灯影中映出昀凰幽冷的笑容,瑶瑶心中一时惨然,万
千思绪都化了灰烬散去。
" 皇祖父一生糊涂,至死却选对了两个人,一是惠妃,一是沈恩。" 昀凰不
管不顾地说下去,似要抢在这一刻,将心中深埋的秘密说给最信赖的人知道——
因为将死之人永远不会泄露任何秘密。
史册上,关于元嘉二年的记载,注定将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太多事,俱在这
一年发生——
王孙胤起兵不久,朝中主政多年的宰相沈恩病逝,朝野大恸,时人奔走哀告,
称" 沈公去,国柱倾" 。沈恩的亡故,无异于抽去危楼最后的梁柱,而在危楼将
倾之际,抽去最后一块基石的人,却是沈恩之子沈觉。
络川之役,沈觉临阵倒戈,令十万王师兵败如山倒,至此大局尽去。沈家父
子身在朝堂,却始终效忠先帝与太子,苏家覆亡之后,王孙胤得以潜藏多年,全
赖沈家暗中保护。然而沈恩终究年事已高,死在少桓起兵之初,未能亲自迎回旧
主。年过古稀的建王也在少桓入京不久逝去,只剩昌王与南阳王两位尊长,皇室
至此凋敝。
子瑶再也支撑不住,泪水滚落苍白脸颊:" 这么说,瑛瑛也不是病死的?"
——元嘉元年,临川公主华瑛下嫁沈觉,婚后未久即病亡。太医诊治未果,
断为急症,随后沈觉未再续弦,也无妾室,情义忠贞为时人称道。
" 他御前求娶之人原本是我。" 昀凰语声微窒,有凄苦之色一掠而逝," 当
日少桓被沈恩接应离去,潜在沈家养伤。他一心带我离开宫闱,竟冒险让沈觉去
求父皇……若不是你母后存心排挤,华瑛也不至误嫁沈家,碍了复位大计,糊里
糊涂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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