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节:第十九章【故人一去不堪梦】(2)
他只迟疑一瞬,毫不犹豫地将左边婴儿抱起,不错,那正是他的儿子。
父子亲情,血浓于水,他蹙眉看着孩子,目光不知不觉温软下来,融融暖意
往日只在看她的时候才有。这一次终究不同,他有了真正的亲人。这个孩子,可
陪伴他到老,承袭他的姓氏,传沿这祖宗基业。
怀中女婴小声啼哭,仿佛感应到自己不被祝福的命运,小小眼角闪动泪花。
她低了头,想要给这孩子一个抚慰的笑容,泪水却不自觉溅落,滴在婴孩唇边—
—王隗挑了个极秀气的女婴,连啼声也细细弱弱,此刻竟咂动小嘴,将泪水舔食
进去。
她看得呆住。
为何人会流泪,悲伤时流泪,欢喜时流泪,生也流泪,死也流泪?
心中欣慰凄楚交织,再无法自抑,眼前一切俱模糊。
" 昀凰!" 他低低唤她,一手抱了婴儿,一手将她拥入怀中。
两人间多了一双婴儿,隔开他与她的距离。这怪异之感令她悲酸更甚,猛地
从他怀抱挣脱,转身便走。他将婴儿往榻上一放,从身后狠狠抱住她,突来的力
量令她无法喘息。
女婴受惊哭了起来,引得榻上的小皇子也号啕大哭。
乳母被唤进来,要将两个婴儿抱走。她却紧紧抱住女婴,无论如何都不肯松
手。他硬夺了襁褓过去,交到乳母怀中。耳听着婴儿啼哭声远去,心中最薄弱的
一处就此崩塌。她软倒在他臂弯,放任自己泣不成声,仿佛是她的孩子被人夺走
……不仅仅是孩子,她所企盼的一切,都已被人夺走。
他一言不发地抱紧她,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不让任何人将她夺去。
" 朕欠你的,必百倍偿还。" 他张臂抱紧她,再说不出别的话语。
" 你不欠我。" 她哑了嗓子,手抚上他胸前伤痕的位置," 原是我欠你!"
苦苦隐忍的这一句话终于脱口而出,苦痛罪疚随之洞穿心扉,却无语可诉,
无泪可流。唇上咬出血来,一口腥甜,也浑然不知痛楚。他慌忙钳住她下巴,迫
她松开唇齿,那鲜血依然滴下,染红他指尖。
他痛极气极,低头吮住她的唇,再也不肯放开。
她的血她的泪,甘美生香。
气息紊乱交错间,谁咽下谁的叹息,谁吮去谁的悲伤。
鲜血腥甜的味道在口中越来越浓,越来越多……她霍然抬头,见他唇上一片
血红,唇角慢慢淌下鲜血,眼中也流出血,将胸前染作猩红。一柄匕首赫然从他
胸前透出,刀尖雪亮。
她长大了口,突然间不能动弹,眼睁睁看他满身是血!周遭陷入浓黑,血红
雾霭翻滚涌起,自黑暗最深处走出一个袅袅人影,素白孝衣的裴妃,浅浅笑着走
到少桓身后,将他身上匕首猛力抽出,高举过顶,再一次刺下!
" 少桓——"
撕心裂肺的呼喊猝然中断,床帷被商妤掀起,光亮照在长公主惨白的脸上。
只见她瑟缩床头,骇然睁大眼睛,嘴唇剧颤。商妤忙搁下手中烛台,将她扶起来
:" 公主,您又做梦了。"
是梦,又是梦。一次次午夜梦回,昔日景象不断重现,连带着当时伤心痛楚,
蔓生出更可怕的异像。竟叫人分不清孰真孰幻、是梦非梦。
昀凰咬了嘴唇,脸色青白得骇人,眸色深不见底。
" 梦里都是假的,醒来了就好。" 商妤柔声劝慰,敦厚如长姐,将她冰凉的
双手轻轻拢住。黑暗里看不清长公主神色,只觉她一双眸子灼亮迫人,语声细弱,
却似有着莫名的力量:" 不错,那些都是假的,我绝不让它成真!"
商妤僵住,隐隐在她眼里见到一掠而过的杀机。
一夜北风呼啸,地上积雪盈尺。
天色未亮,皇家行驿已灯火通明。百余名仆役齐齐在门前扫雪撒土,将公主
车驾将要经过的官道都铺撒上细细黄土,土里掺入了喜金屑,一路铺撒出去只觉
万点碎金闪耀,贵气无边。道旁树身枝条一律缠裹喜红绫罗,沿路陈列仪仗,鼓
乐齐备。
貂裘高冠的昌王在侍从簇拥下缓缓行过各处,再一次检点审视,务求尽善。
清晨寒气在老王爷浓眉长须上凝起白霜,昌王负手立在庭中,凝望天际微露的光
亮,良久缄默。这一路送嫁,北行千里,终于到了凤鸣山下。北齐为迎娶长公主,
特修筑凤鸣行宫,一座宫门隔开秦齐两界,踏入那宫门,便算是北齐的人了。
连日大雪终于停了,长空连峦,万里银妆。吉日诸事咸宜,皇太子早已等候
在行宫,只是这几日再也未得晋王消息,中间音讯断绝。想来是到了这时候,更
需审慎起见。虽有所忐忑,到这一步,也再无回头路……思及皇上临行密嘱,昌
王长长地嘘出一口气,大冷天里,真正是呵气成霜。
已近辰时,想来长公主应当梳妆完毕了。昌王沉吟转身,乍一抬头,只觉满
地积雪辉映得天光都暗了下去,唯有一抹艳光,耀得人不能直视。
嫁衣红妆的长公主卓然立在庭廊下,也不知站了多久,就这般静静地看着他。
已不是第一次见她身着嫁衣,然而烈烈红妆与皎皎雪地相映,竟有夺人心魄
之力。
长公主远嫁之日,鸾驾从栖梧宫至千秋殿,拜别祖宗先人,复至辛夷宫拜别
恪太妃,随后直入金銮殿前。文武百官与内外命妇齐至,殿前仪仗煌煌,翠羽宝
扇华盖,彩衣宫娥鱼贯两列,簇拥着凤冠嵯峨的长公主徐徐登上大殿。
朝阳照耀,那一袭嫁衣似云锦蔚蒸、霞铺万里,衣带临风飘举,长裾步步逶
迤。所见之人无不屏息静气,只疑当真身在天阙,得见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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