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现实主义之真实境层(8)
在十九世纪伟大的作家中,他们的光辉来自写作的两个方面:一是他们的写
作对所处时代的剖析。这种剖析愈是深刻独到,作家作品的光辉,就会愈发的明
亮耀眼;二是他们塑造的人物愈是丰满复杂,并且鲜明独有,作家本人就会同他
笔下的人物一样,光辉灿烂,耀眼夺目。这两点是作家立足伟大的双脚。但是,
随着时间、时代的推移,和读者对作家与人物所处时代的隔膜与疏远,现实主义
作家的光辉对后人的照耀,其光源更多的是来自他故事中的人物,时代之背景,
则多为研究者分析的笔墨。而人物愈是有生命的血肉,作家就愈有生命的光辉。
人物生命真实的程度,成为了作家和作品光辉的重要亮度。在那个时代俄罗斯群
星灿烂的作家队伍中,托尔斯泰和屠格涅夫是同代人,在他们一生的写作中,彼
此都保持着相敬的距离而又终生未曾谋面。在那个伟大的变革年代,他们是俄罗
斯文学的并肩双雄,甚至就当时因为文学所造成的社会轰动,屠格涅夫还在托尔
斯泰之上。一八六二年《父与子》问世时,因其小说中的人物巴扎罗夫和巴威尔
·彼德洛维奇·基尔萨诺夫在社会的左派与右派中引起了纷纷的对号入座,从而
在圣彼得堡引起游行示威、纵火焚烧等一系列暴力行为与恐怖活动长达一年之久。
" 在俄国文学史乃至整个世界文学史上,没有哪个作家遭受过左派和右派同时发
起的如此猛烈、如此持久的攻击。" (8 )由此可以想象,屠格涅夫在那个时期
如日中天的光辉有多么炽热之炎照。但是,现在——尤其在中国读者和论者心中,
《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和《复活》要比《罗亭》、《前夜》、
《父与子》、《处女地》和《猎人笔记》更有诚敬的声望和生命的活力。为什么
会是这样?这缘于在人物与所处时代的结合上,托尔斯泰要比屠格涅夫写得更为
完美和揉实。前者在时代的故事上更为注重" 人" 和人的生命,后者则更为注重
" 社会人" 和人所处的时代的(阶级)辨析。关于对人的认识,托尔斯泰曾经说
:" 有人徒劳地把人想象成为坚强的,软弱的,善良的,凶恶的;聪明的,愚蠢
的。人总是有的是这样的,有的是另一样的;有时坚强,有时软弱;有时明理,
有时错乱;有时善良,有时凶恶。人不是一个确定的常数,而是某种变化着的、
有时堕落、有时向上的东西。" (9 )由于这种对人的生命过程更为复杂的理解,
安娜则是" 一个多么奇妙,可爱和可怜的女人" ,甚至在卧轨自杀时,看到" 一
位穿特大撑裙的畸形女人,安娜想象着她不穿裙子的残废身子的模样,不禁毛骨
悚然" (10)。这实在让安娜的真实也达到了令读者毛骨悚然的地步,使一个人
物的生命真实,到了无可比拟的实在。
是的,我很烦恼,但天赋理智就是为了摆脱烦恼;因此一定要摆脱。既然再
没有什么可看,既然什么都叫人讨厌,为什么不把蜡烛灭掉呢?可是怎么灭掉?
列车员沿着栏杆跑去做什么?后面那节车厢里的青年嚷嚷什么呢?他们为什么又
说又笑哇?一切都是虚假、一切都是谎言、一切都是欺骗,一切都是罪恶!(11)
这段话几乎是所有论者论述安娜的生命对世界的呼唤,可比起来安娜在卧轨
的那一瞬间," 她丢下红色手提包,头缩在肩膀里,两手着地扑到车厢下面,微
微动了动,仿佛立刻想站起来,但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就在这一刹那,她对自
己的行为大吃一惊。' 我这是在哪里?我这是在做什么?为了什么呀?' 她想站
起来,闪开身子,可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庞然大物撞到她的脑袋上,从她背上碾过。
' 上帝呀,饶恕我的一切吧!' ……那支她曾经用来照着阅读那本充满忧虑、欺
诈、悲衰和罪恶之书的蜡烛,闪出空前未有的光耀,把原来笼罩在黑暗中的一切
都给她照个透亮,接着烛光发出轻微的哗剥声,昏暗下去,终于永远的熄灭了"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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