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节:零因果(3)
(1 )让格里高尔变为甲虫,不是故事的目的,而是故事展开的原因。是主
故事的次故事。
(2 )主故事(明故事)的进展、变化其实是靠次故事展开和推进的。没有
次故事,决然没有主故事。正如一切的事物,没有因为,就没有所以样。当我们
说到用砖和水泥砌起的墙壁可以生(爬)满灰色的毛虫时,那是因为墙壁是在茂
密的、爱生虫子的树林内。那是因为,无论那些虫子在什么时候出生,原乡在哪,
到了秋凉时,都要寻找朝阳暖和的生活区。没有这一些,就不会有爬满墙壁的毛
虫结果(所以)来。
所有的结果——所以,都有开始的原因和不断变为" 因为" 的原因所决定。
正是这样,《变形记》的故事开始了。因为格里高尔变成了甲虫,所以他无
法走下床铺,并每爬动一步,都要在地上留下很多粘液来。直到一个苹果被他父
亲砸过来," 正好打中了他的背并且还陷了进去" 。
正是这样——格里高尔成为了甲虫,他的父母从惊愕、到厌恶,直到甲虫成
为死尸的那种令人内心寒彻的解脱感。他的妹妹从惊愕到对他的悉心照顾,又到
厌烦的疏远于他。公司主任从惊恐惧怕,到调头朝格里高尔家门外跑去。包括那
些到格里高尔家的租房客,从因为见到甲虫的变化和最后的离去。直到这主故事
的最后,因为甲虫格里高尔的死去,他最亲的父亲、母亲和妹妹," 三个一起离
开公寓,已有好几个月没有这样的情形了,他们乘电车出城到郊外去。车厢里充
满了温暖的阳光,只有他们几个乘客。他们舒服地靠在椅背上谈起了将来的前途
……" (30)
故事到这儿,格里高尔一家人所感到的温暖,让我们感受到了彻骨的寒冷和
孤独。而这一切的原因,皆是源于" 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
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
世界上所有的故事(小说),既在时间与空间中展开,又在因为和所以中进
行。对于有些作家,时间和空间显得尤为重要(比如普鲁斯特),而对于更多的
作家与写作(也包括普鲁斯特),因为和所以则更为直接和关键。时间和空间是
故事的自然存在,只要有故事诞生,必然就有时间和空间随之而来。但时间与空
间既便每时每刻都在作家的眼前和手边,取之如探囊取物,而故事——构筑故事
站立、延伸并赋予故事以生命的因果,却不是可以招之即来,而挥之即去的。就
是说,对于作家和故事来说,好的小说,因为和所以是一场战争。既是它们之间
的战争,也是它们同作家之间的战争。因为和所以对故事的重要,要远远超过其
他小说的原素。因为决定着所以,所以也常常改变因为。战争就这样开始,故事
就这样进行。
因果关系既是故事的骨骼,也是营养骨骼的骨髓。而且,还往往是故事、情
节、人物的灵魂。作家对故事的构思,往往受困于因果的约束。一方面,没有因
果就没有故事;另一方面,因果又如索链、法律般捆束住故事肆意而无纪律地展
开。挣脱因果的约束,是每一个作家内心的梦想,如同非法者对法律的厌烦与仇
恨。吻合因果,是读者、批评家和作家自觉共同确定的故事的法律。作家在故事
和人物中的全部努力,就是为了挣脱旧有的因果,创造并建立一种新的因果关系,
如非法者要建立自己的秩序。卡夫卡和《变形记》,恰恰是在这方面,既遵守了
千百年来故事确立的有关因果的法律条文,又冲破这种条文,创立了一种全新的
因果关系的存在。无论是格里高尔变成甲虫后的次故事,还是由这次故事引发、
决定的主故事,都是对故事因果既定条文的承诺。但仅就格里高尔一夜之间变成
甲虫这一点——这惊世骇俗的一点,却恰恰如星星之火,烧掉了此前千百年来故
事中因果关系的合法条文,为二十世纪所有的" 新故事" ,提供了新的因果基石
和空间,为所有作家挣破旧因果的束服,提供了呼吸和冲出去的空隙与门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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