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节:内因果(1)
第五章内因果
1.外真实与内真实
把全因果、半因果、零因果比作故事之土地、阳光和水分时,生活(经验)
和灵感(感悟)成为故事的种子后,小说开始发芽了。随着季节的耕作和收获、
丰收或减产、旺季和淡季、大年或小年,甚或颗粒不收、遭雨遭灾的迭加更替,
作家不仅感到了全因果是一种写作的牢笼——这种故事的纪律,严重的约束着写
作者思维的迸发性放射,也同时禁固着作家对生活那种彻骨的感受。于是,零因
果的出现,打破了小说的全因果关系那种密封的环形构建:此果必然彼因,彼果
也必然此因,故事是开始与结尾的环形应接。全因果的必然性和对等性,在零因
果这儿失去了效用。在零因果全新的写作中,无因也可以有果。结果不一定有必
须之条件。某种条件未必要有读者和人人都可以经验、感受的某种可能(原因)。
其无因之果的故事,不仅同样可以使读者从中获得某种审美性感受,而且是一种
与此前完全不同的全新的审美与感受。然而,零因果毕竟还是违背了读者、作者、
论者千百年来共同合订的真实之契约,使读者(包括马尔克斯)感到了" 凭空臆
想" 对生活和人人都经验的真实冒犯。如此,半因果孕育而生。它的出现,向后
联系着全因果百分百的真实原则,向前联系着零因果的审美提供。从而,又一种
新的小说审美、又一个" 新的真实" ,在故事里中运用而生,使小说在新的审美
上又回到了" 仿真" 的轨道。
当零因果和半因果在二十世纪文学中成熟并发达之后,读者和作者、论者在
百年的写作与阅读中,又默契合约了小说的新真实原则——内真实原则。
内真实是人的灵魂与意识的真实。外真实是人的行为与事物的真实。二十世
纪的现代写作,在真实的努力方向上,正是朝着这个内真实目标的努力。在十九
世纪文学中,我们可以发现一个传统的外真实走向轨迹,既所有塑造成功的" 这
一个" ,他们的思想、灵魂的变化,都是由外部世界——比如社会、环境和他人
所造成的(至少也是于此必然相关的)。安娜和玛丝洛娃的命运是那个时代为自
己雕刻的时代缩影。高老头、葛朗台以及爱玛·卢欧和于连,都是一个时代的人
群性写照。没有时代、环境、他人,这些人物几乎无法存在。就是他们作为故事
的伟大人物,其真实也都入木三分到了生命与灵魂之中。人物的真实,早已超越
了世相真实,进入了生命真实和灵魂的真实。但是,他们走向灵魂真实的因素,
都是外因的引发和推进。外因引发内因的变化,从而使小说从外真实走向了内真
实。以拉斯柯尔尼科夫为例,这是十九世纪小说中最有内真实——个体人的灵魂
与意识的真实的不朽人物——的" 这一个" 。然而,他灵魂中的冲突、恐惧、厌
恶、自傲与损贬,又皆都源于社会的不公和贫穷。作家对他灵魂真实的展示,最
初并不源自他灵魂的本身和人物的自我意识,而源自与他相关的外真实——对房
东的杀人劫财。杀人劫财,又源自社会不公给他造成的极端贫穷。极端贫穷的具
体化,就是他无力承担房东日日逼交的租房之债。说到底,一切都还是" 事出有
因" ,而那个" 因" 的因为,又都是外部世界导火索的燃点——因为外部(社会),
才所以内部(内心与灵魂)。也因此,我们把这种" 由外向内" 呈现的真实,称
为一种" 外真实" 。这种写作,是一种外真实的内化写作。故事是由外部向内部
发展并演进。但是,到了二十世纪,到了卡夫卡之后,故事的方向不再是由外向
内的大趋,而是由" 内" 向外而发展的逆向——如果可以把格里高尔成为甲虫和
K 走不进城堡作为" 内" 或某种" 内真实" 的话,我们发现,故事的起因,不在
像拉斯柯尔尼科夫逼向真实的最初是外部世界造成他杀人的那个开始,而是从人
物的某种内真实的灵魂内部开始,向外部的散发和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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