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节:内因果(6)
他从不跟人说话。我们也从不谈论他,只在脑子里默默地想。我们从不能不
想他。如果有片刻似乎没想他,那也只是暂息,而且马上又会意识到他可怕的处
境而从中惊醒。
姐姐结婚了,母亲不想举办结婚宴会——那会是一件悲哀的事,因为我们每
吃到精美可口的东西,就会想起父亲来。就像在风雨交加的寒夜,我们睡在温暖
舒适的床上就会想起父亲还在河上,孤零零的,没有庇护,只有一双手和一只瓢
在尽力舀出小船里的积水。时不时有人说我越长越像我的父亲。但是我知道现在
父亲的头发胡须肯定又长又乱,手指甲也一定很长了。我在脑海里描出他的模样
来:瘦削,虚弱,黝黑,一头蓬乱的头发,几乎是赤身裸体——尽管我偶尔也留
下几件衣服。
看起来他一点也不关心我们,但我还是爱他,尊敬他,无论什么时候,有人
因我作了一些好事而夸我,我总是说:" 是爸爸教我这样做的。"
这不是确切的事实,但这是那种真诚的谎言。我说过,父亲似乎一点也不关
心我们。但他为什么留在附近?为什么他既不顺流而下,也不逆流而上,到他看
不见我们,我们也看不见他的地方去?只有他知道。
姐姐生了一个男孩。她坚持要让父亲看看外孙。那天天气好极了,我们全家
来到河边。姐姐穿着白色的新婚纱裙,高高地举起婴儿,姐夫为他们撑着伞。我
们呼喊,等待。但父亲始终没有出现。姐姐哭了,我们都哭了,大家彼此携扶着。
姐姐和丈夫一起远远地搬走了,哥哥也到城里去了。时代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母亲最后也走了,她老了,和女儿一起生活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留了下来。我
从未考虑过结婚。我留下来独自面对一生中的困境。父亲,孤独地在河上漂游的
父亲需要我。我知道他需要我,尽管他从未告诉过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固执地
问过别人,他们都告诉我:听说父亲曾向造船的人解释过。但是现在这个人已经
死了,再没有人知道或记得一点什么。每当大雨持续不断时,就会冒出一些闲言
来:说是父亲像诺亚一样聪慧,预见到一场新的大洪水,所以造了这条船。我隐
隐约约地听见别人这样说,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因这件事责备父亲。
我的头发渐渐地灰白了。
只有一件事让我很难过:我有什么不对?我到底有什么罪过?父亲的出走,
却把我也扯了进去。大河,总是不间断地更新自己。大河总是这样。我渐渐因年
老而心瘁力竭,生命踌躇不前。同时爱讲到疾病和焦虑的袭击,患了风湿病。他
呢?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他肯定遭受了更可怕的伤痛,他太老了,终有一天,
他会精疲力竭,只好让小船翻掉,或者听任河水把小船冲走,直到船内积水过多
而沉入滚滚不停的潜流之中。这件事沉沉地压在我心上,他在河上漂泊,我被永
远地剥夺了宁静。我因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感到罪过,痛苦是我心里裂开的
一道伤口。也许我会知道——如果事情不同。我开始猜想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别想了!难道我疯了?不,在我们家里,这么多年来从没提到这个词。没有
人说别人疯了,因为没有人疯,或者每个人都可能疯了。我所做的一切就是跑到
岸边,挥舞手帕,也许这样他会更容易看见我。我完全是强迫自己这样的,我等
待着,等待着。终于,他在远处出现了,那儿,就在那儿,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
船的后部,我朝他喊了好几次。我庄重地指天发誓,尽可能大声喊出我急切想说
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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