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人间龙凤(6)
地上众人又是一震，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她。
难道眼前这位高贵的将军，竟真如民间传说的那样，出身卑微，曾乞讨流浪，
曾做苦役……曾历过他们所经历过的一切屈辱与悲苦？
“本将可以去扛一百斤沙石来换一个饱肚的馒头，你们为什么不可以？”风
独影锐利的凤目扫过那些人，“如今天下已定，早非性命朝夕难保的乱世，而你
们个个有手有脚，为什么就不能凭己之力去换取衣食？”
她的目光与诘问像刀一般锋利，仿佛能刮开那些人面上的污浊，令他们无地
自容。
“将……将军。”人群里有人瑟瑟抬首，“小人来到帝都后，曾想去米行里
扛麻袋，却被伙计们乱棒打出……”
那人的话落，顿时又有两人附和，亦都是曾想做工换食，却没人肯用不说，
反遭了打骂。
风独影不为所动，看着那些人，“被拒了一次，可以再来一次；一个地方不
行，换一个地方再来。这世上有世态炎凉，可亦有古道热肠，你们去寻十次、百
次，本将不信天下会无一人肯用你们！倒是如你等这般畏缩不前，那活该饿死、
冻死！”
那话说得忒狠，却又如利剑直指那些人懦弱的本性，许多人顿时羞愧难当，
垂首哑口。诚如她所说，他们中有的人多年流浪下来，已习惯了乞讨这种不劳而
获的生活，少数的人曾想过做工换食，只是遭人唾弃打骂后，便再也不动此念，
宁肯就这样混混沌沌地活到死的那天，也再不要去丢人现眼，他们只在背后狠狠
地诅咒那些打骂他们瞧不起他们的人不得好死，便是死后也要下十八层地狱。
他们没有那种尝试十次、百次的勇气，他们已对人世、人生绝望。
当这些人羞愧难当之际，风独影的声音再次响起，“八十里外渭河修堤，正
缺人工。”
众人微呆，然后蓦然明白过来，猛地抬头望着她，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大了
口，却如木鸡般不能动不能言。他们这些被世人所遗弃的人，已在黑暗混沌里流
浪太久，当头顶忽然间亮起一盏灯，忽然间有人呼唤他们，他们反而不敢置信，
不知所措。
这一刻，他们胸膛里充斥着酸甜苦辣悲欢哀喜，可谓百味杂陈百感交集，以
致喉咙里堵塞了，只能传出粗嗄激动的呼吸，却是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去河里，洗干净头，洗干净脸，洗干净你们的身体，堂堂正正走出去，这
天下谁敢嫌弃你们！”风独影清亮平静的声音里含着一种力量，令地上众人不由
自主地挺起腰杆，昂起头颅。眼中望入的是白衣皎洁的女子，沐着残艳的暮光，
站在一片残垣之中，却是如此的高岸。“命是你们自己的，这一世是过得像只老
鼠还是活得像个人，就看你们自己怎么个活法！”
她的话落下，断墙里有片刻的静寂，然后蓦地有人叩首，哽咽道：“拜谢将
军大恩！小人没齿不忘将军今日之话！”
他的话仿佛点醒了众人。
“小人拜谢将军大恩！”
“小人明日便出发去渭河，修堤换食！”
“小人不要做老鼠，要做个堂堂正正的男人！”
……
那群流浪人满怀感激地叩首而拜。
“都起身吧。”
这一回，所有的人都听从风独影的命令，自地上站起身来。
“这位大哥，方才听你唱的歌，想来你是个读书人？”顾云渊忽然道，目光
看着人群里那个身形瘦削背有些躬着的汉子。
闻言，风独影先看了一眼顾云渊，然后才望向那汉子。
“回禀这位大人。”那汉子眼见这位公子与凤影将军是相识的，想来定也是
朝中的官员，于是面向顾云渊拱手作礼，虽是声音粗哑，但仪态却是添了份斯文，
“小人父辈原是开书坊的，是以自小读了几本书。”
“原来如此。”顾云渊笑笑，目光看向风独影。
风独影心头一动，想他倒是细心，于是对那汉子道：“既然你是读过书的，
看你的样子估计也背不动堤石，那便去做些记账的事。”说着她抬手撕下一块衣
袖，那块袖上绣着一片金色凤羽，她递到汉子面前，“你带上此物，去找主持修
堤的监河督王茴王大人，他看到自会作安置。”
那汉子想不到竟能有如此安排，猛地抬头看着风独影，眼中已是溢满泪水，
他扑嗵一声，再次当头拜倒，“小人拜谢将军与大人的再生之恩，来生必衔草结
环相报！”
“起来吧。”风独影目光再扫向人群，“你们中若习有技艺者，到了渭河后
便要报与监河督，他自会量才安置。”
“小人明白！多谢将军提点！”众人再次拜谢。
风独影抬步，无声地转身离开，等众人自地上起身，眼前已只有那位曾劝说
他们要好好活着的公子。
“天无绝人之路，望各位大哥珍重。”顾云渊冲那些人微微一笑，笑容如轻
风拂过长空，扫去阴霾与抑郁，令人顿生碧空如洗之清朗，“告辞了。”他拱手
作别，然后抬步离去。
身后，那群流浪人兀自沉浸在惊喜与激动中。
出得那片断墙，顾云渊加快了脚步，追上前头的风独影与杜康，“将军这就
回城去？”
风独影懒懒得不想答话，伸手接过杜康递来的缰绳。
“好骏的马！”顾云渊看着那匹全身雪白的骏马赞了一声，同时一步跨过，
人便站到了马旁，伸手摸了摸马鬃，一派熟稔态。而白马竟也歪头蹭了蹭他的手，
显得极是亲近。
风独影见之长眉一拧，肚子里嗤了顾云渊一声，又不是第一次见到它！眼睛
却是瞪着白马，平日里一派生人勿近的姿态，为何独对这顾云渊没有脾气？
顾云渊的目光从白马身上移向风独影，面上笑意盈盈，可在风独影看来，这
笑怎么看都是不怀好意的，立时头皮一麻，抬足便欲上马离开。
“这马如此雄骏，驮两个人肯定没问题，将军就把我捎带上吧。”
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入耳，于是风独影本来跨上马蹬的脚便挂在那不动了。
“从这里回城得走上大半个时辰，只怕等我走到时城门已关了。”顾云渊抬
头看看暗下来的天色，然后又摸了摸肚皮，“唉，可怜我还未用晚膳呢。”
风独影额角边的青筋跳了跳，瞬即飞身上马，“杜康，你带上他。”话还未
落尽，手已甩下马鞭，白马顿撒开四蹄飞驰而去。
顾云渊目送白马远去，然后回头叹一口气，问杜康：“你说她到底是讨厌我
呢还是怕着我呢？”
杜康一脸漠然的沉默。
顾云渊看了看杜康牵着的马，颇为惋惜道：“杜康，你要是不在就好了，风
将军定会携我同乘一骑。”
沉默的杜康依旧沉默，只是将目光看了一眼顾云渊，考虑着是否要助他上马。
不想顾云渊却是跨上马蹬一个翻身便已上了马背，那利索的身手倒完全不像他外
表呈现出的温文形象。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