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节:天下何限(4)
“是。”众将领命下去。
待营帐扎好,东始修入营休息时,问他的侍卫龙荼:“风将军今夜在哪里歇
息?”
龙荼答道:“风将军在僰城。”
“哦。”东始修点点头,没吭声了。
那时刻,僰城城外东军营前,北弈业一个踉跄,被人推进了主帅营帐。
等他站稳了,抬头便看见正对帐门的一方书案,一名年轻男子正伏案疾书,
听到声响,那男子抬头向他望来,目光平静淡然,然后转头将目光调向一侧。
北弈业顺着男子的目光望去,便见一旁的木榻上斜倚着一名白衣女子,正低
头看着膝上的一卷舆图,乌黑的长发如一泓墨泉泻下,挡了她的面容,只看得一
双纤长的素手在翻动膝上的舆图,手腕转动间带起衣袖拂动,便有华光潋滟,凤
羽翩翩。
那一刻,不需看清女子的面容,亦勿需人言明,他自是知道了这人的身份—
—大东的凤影将军风独影。
“将军,北海的六殿下请到了。”安静的帐中,年轻男子开口,那声音平和
低沉,甚至对他这俘虏亦做到了客气,毕竟一个阶下囚何谈“请”字。
白衣女子抬首,目光移来。
那一霎,仿佛千万颗明珠同时绽放光芒,明亮得令人睁不开眼。
有那么片刻后,北弈业才看清了榻上那个素衣如雪的女子,然后忽然明白了
何以她能以“凤凰”为名,她何以爱着白衣银甲。
九天之凤,何其耀目,可她只一双眼睛,便熠熠慑人,如日之明灿,兼月之
冷华,而这世间,亦只有那最素净的银白,才衬她那周身流溢的艳光炫色。
“白凤凰”之名,名副其实。
可是……亦是眼前这个女子,令他城破将亡,令他数万兵马一日尽殁!
而此刻,她看着他的目光,却能如此的平淡散漫。
瞬间,北弈业胸膛里燃起一股愤恨。
押了他过来是想折辱他吗?还是想看他涕下求饶?他堂堂北海国的王子,岂
会做寡廉鲜耻之辈。
“成王败寇。小王今日败在你手下,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别妄想小王屈服求
饶!”北弈业冲着风独影喊道,是一口标准的大东话。北海与东、蒙相邻,常有
往来,是以民间多有通晓两国语言的,他们王室子弟更是要能说能写东、蒙两国
的文字。
听了北弈业的话,风独影倒也不惊奇,只是勾唇笑了笑,道:“你已是本将
的阶下囚,本将还需你屈服么。”
北弈业语塞,只觉那笑似乎是在讥笑自己,不由得又是羞又是怒,恨声道:
“你也别妄想扣着我来威胁父王和伏将军。”
“哈哈……”风独影轻笑出声,“本将是要征服北海,又何需用你来胁迫,
这等事本将不屑做。”
听了这话,北弈业更是羞窘难堪,“那……那你抓了我想干么?”三哥已亡,
僰城破时,诸将大多战死或被斩首,却只有他被留了性命。
风独影目光打量着北海国这位年轻的王子,心想他也许还不到二十岁吧?
而被她这样注目着,北弈业只恨不得能有个什么遮挡一下,不想如此狼狈地
暴露于她的目光下,可是偏偏让他形容扫地尊严再无的就是她!那刻的感觉异常
复杂,面前这个人是敌人,是仇人,可是……这个仇人偏有如此惊艳的容色,偏
有如此慑人的气势,衬得他有如尘埃。更可恶的是,这个人明明与他年纪差不多,
可她已名震天下,而自己在她面前有若丸卵,不堪一击!
于是,他时而愤恨瞪视,时而羞怒垂首,倒令他忘了一件重要的事——为人
囚徒,命悬一线。
打量了片刻,风独影蓦然开口:“如你所说成王败寇,若是你领兵踏平了我
大东,那今日你为座上客,我为阶下囚。只不过,尔等无能,击破北海国门、踏
平北海疆土的将是我大东铁骑。所以……尔等国破命亡,亦勿怨我等。”那话,
说得漫不经心,可那双凤目里自有一种狷傲嚣张,让人不能平常视之。
北海弈心头一震,一股凉意自脊背升起。
下一刻,风独影收回目光,手一挥,“推出去,斩首。”
语气淡淡的,连神色亦未有丝毫变化,可这无情之语不啻九天垂落之惊雷,
直震得北弈业心神涣散。
呆呆看着她,那张面容上没有冷绝之气,可他就知道,她并非戏言。
他要死了!他北弈业要死在这里了!
那一刹,死亡的恐惧席卷而来,不由得全身一颤,冰寒之气直浸骨髓。
他不想死!
他害怕死!
可是……他目光死死地看着她,牙关死死地咬着嘴唇。
他不能开口求饶!他是北海国的王子,他不能没有志气!
帐外守着的士兵并不给他过多的恐惧时间,一左一右进来,抓了他的臂膀便
往帐外拖去。
地上留下一道拖痕,几滴水迹。
许是汗,许是泪。
只是,自始至终,并没有惊叫与痛哭。
帐帘垂下。
心底默叹一声,顾云渊回头,望向木榻上神色静然的女将军。
即算是敌人,可那人贵为北海国的王子,是那样年轻的一条生命,就这样斩
了,她没有一丝犹豫与惋惜。
似乎感觉到了顾云渊的目光,风独影移眸向他看来。
“只是要斩他,又何必有这一趟。”他道。既不是想要他臣服,亦不是想自
他口中探出北海的情况,那莫不如僰城攻破时,便让他与他的将士死在一块。
“因为我要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风独影的目光还落在帐门口,似乎那里
还有那个北海王子的背影。
“哦?”顾云渊唇边浅笑别有深意,“将军难道是好奇这北海国王子的长相?
其实论到容貌,这世间无人能及丰太宰。”
风独影回首横他一眼,“这人虽是个娇生惯养的王子,但大敌当前并未逃走,
尽管年轻怕死,可为阶下囚时亦不曾恸哭求饶,可见是个有志介之人。如此看来,
生养他的北海王确如民间所说那样,是个明君。而要征服明君治下的百姓……”
“原来如此。”顾云渊垂下眼帘掩了眸光。
风独影移开膝上的舆图,“对于这样的人,我不能放他,亦不想折磨他,杀
了他便是对他的最大尊重。”她自榻上起身,“杜康。”
帐帘欣动,杜康走入。
“虽则我早有命令,但这刻你去城中走一圈,有骚扰百姓、抢夺财物、淫掠
女子者,无论尊卑,斩立决!”
“是。”杜康领命离去。
“顾云渊。”风独影转身看向他,“镐、僰两城皆发一道命令,两城百姓,
无论是官是民,无论老少男女,凡举事暴动者,立斩无赦!”
语气依旧是轻轻淡淡的,可一语之下,许就是血流成河尸横满城……而她要
做到今日这样杀人取命毫不犹疑,不知要经历过什么样的过往才能做到如此的冷
静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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