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节:天下何限(5)
顾云渊一时怔忡,竟未能立即应承。
“顾大人。”风独影清淡而略带冷澈的声音再次响起。
顾云渊回神,离座躬身,“下官领命。”
风独影看了他片刻,道:“顾云渊,你说要知北海,才能治北海,那么从现
在起,你便该好好看着,好好想想了。”
顾云渊抬头,笑容写意风流,“多谢将军提醒。”
风独影移步往帐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着重新伏案疾书的顾云渊,
“初战告捷的消息已传回帝都,想来四哥派来接管的人很快便会到,在他们到之
前……”她语调微微一顿,顾云渊不由抬首,便见她凤目里浮起浅浅淡淡的波光,
“顾云渊,在四哥派的人到来之前,让我看看你的治国之能。”
刹那,顾云渊只觉得脑中轰隆一声,顿时一股滚烫的热流自胸膛涌出,顷刻
间便流遍全身。
“顾云渊,本将拭目以待呢。”风独影扬眉一笑,然后掀帘出帐。
帐帘落下后,帐中一片静寂,许久后才响起顾云渊的喃喃自语:“既然你要
看,那我自不能令你失望了。”闲闲淡淡的语气里,自有一种凛然自信的气势。
往后几日平静度过。
六月二十二日,癸城城外,东军营帐。
掀开帐帘,里面左边一张床,右边一张榻,正前方一张书案,一张椅子,简
单得近乎简陋,完全不似一个帝王拥有的营帐。
此刻营帐里,一个横躺在床上,脸上盖着数份折子,一个斜卧在榻上,脸上
蒙着一本书,兄妹两人——一个皇帝一个将军,皆毫无形象可言。
“杜康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要饿死我吗?”风独影嘀咕着。
“龙荼去搬坛酒也去了这么久。”东始修哼着,“回头罚他俩的俸禄。”
黄昏薄暮,正是炊烟袅袅时,杜康在热火朝天的伙房里挑着他家将军会吃的
菜肴,龙荼则在一堆小山似的酒坛子里挑着他家陛下指名的美酒“屠苏”,并不
知营帐里躺着的两人在抱怨他们太慢了。
百无聊赖之际,风独影问:“大哥,这癸城你围了几天了,什么时候攻城?”
“等东西到了,等天公作美。”东始修懒懒答道。
“喔,打算怎么取下癸城?”风独影一边问却一边想,若是换作三哥四哥,
在如此绝对优势下,他们定是“围而不攻”以达“不战而屈人兵”,或许三哥还
会使使离间计,四哥则派人劝降,他们两人,三哥是喜欢省力省事,四哥是想完
美制胜,至于大哥嘛……
果然,东始修道:“伏桓是北海第一的名将,打败了他,便等于击垮了北海
所有将领的心防。”他拨开脸上的折子,坐起身来,“况且,此刻不只蒙成看着
我们,周边觊觎的诸国都在看着,所以……攻取癸城不用一点取巧之策,正面进
攻,让其彻底崩溃,让诸国看看我大东铁骑不可抵挡之威猛,这才有敲山震虎之
效!”
风独影不由得笑了,只不过给书遮挡了。她又问:“四哥的信有收到没?”
闻言东始修哼了一声,才道:“不止他,六弟的更早就到了。”
风独影自是了解他的心情,想想四哥与六哥的信,声音里便带出了笑意,
“大哥,他们没用折子,而是以兄弟的名义给你写信,那已是很留情面了,你就
知足吧。”
“我还没开战,他们就来了劝诫,想当年玉师都不曾这样管着我。”东始修
嘟嚷着。
“那是因为玉师知道有二哥三哥四哥管着你,所以他就省了口舌。”风独影
取下脸上的书,转头笑看东始修,“大哥,要知道在六哥眼中,你与八弟是一样
的。”
尽管她说得很委婉,尽管她顾全兄长的颜面没有把那句“你与八弟一样,出
门就要闯祸破财,六哥每每心疼要死,只不过你是大哥,他不敢给你下禁足令罢
了”说出来,但东始修已甚感面上无光,瞪着风独影,“你也向着他们,枉费大
哥疼你。”
“哈哈……”风独影大笑,“大哥,若他们没道理,你也就不是这般滋味了。”
被她给说中心思,东始修恼不是,怒不是,瞪了她半天,可她自是悠哉笑着,
最后反是自己没了脾气,苦笑了一声,然后叹气道:“想当年我们赤贫如洗时,
只以为当皇帝当将军一呼百应威风八面,可今日当上了才知,一国在肩,累不堪
言。”
风独影没做声,只是自榻上起身盘膝坐着。
东始修望着帐顶,又默然片刻,才道:“北海之战,速战速决!”
“四哥亦是这意思。”风独影点点头。
东始修将搁在床上的一张矮几拖了过来,准备放置一会儿两侍卫端来的酒菜,
一边信口问道:“镐、僰两城安置如何?”
闻言,风独影微微一笑,道:“大哥,那顾云渊确是良才。”
“哦?”东始修收回了手,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衡量她话中有多少深意。
“以往之经验,开头总是要流些无辜之血的,只不过这回,有这顾云渊,看
来可以平平静静地等到四哥遣来的官员接收了。”风独影语气里很有些赞赏的意
味。
“喔。”东始修依旧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目光盯着自家七妹,只要那张脸
上有一丝喜欢的意思,就打定了主意从此以后要把这顾云渊永远地留在这北海国
任职了,“他做了些什么?”
“两城文官,愿意继续留任者,许其原职原俸;所有武官,一律收缴武器革
职为民,但不动其田地家财。”风独影道,“‘无煽动,则民事定’这本是四哥
信中所说,倒不想顾云渊先行一步。他这招‘以北海治北海’不失为当前稳定民
心之良策。”她说完,瞥见东始修的神色,不由摇头叹气,“大哥,顾云渊是良
臣。”
“哼!那小子贼心不死。”东始修冷哼一声,“只要他不死心,我就不用他。”
这话说得很是任性,只不过此刻面对的不是百官,而是他自家的妹子,所以皇帝
荒诞的任性也就不会广传天下。
“大哥。”风独影唤一声,又沉默了,只是看着东始修。
东始修被她目光一看,顿有些悻悻的。
“大哥,近来我常想起玉师的话。”沉默了片刻,风独影忽然开口。
“什么话?”东始修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就是当年玉师单独与我说,你却偷听了的。”风独影垂眸。
咚!茶杯落在了床上,茶水瞬间浸湿了衣襟床席,可东始修顾不得这些,猛
地抬头去看风独影。
“大哥,那话你本就不信,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大概都忘了。”风独影低
垂着头,肩后的墨发垂落,半掩了神色,只有那低低的声音传来,“可是我从来
没有忘,所以我以玉师赐我的字为名,时时提醒自己。”
“凤凰儿。”东始修轻轻唤一句。
“大哥。”风独影低低的声音仿似沉沉幽谷里传来,“这世上我最亲的人便
是你,我也知大哥待我最亲,可是……大哥,我……我……”她连续两个“我”
却依旧是没能完整说出,而这世上,能让“纵千军万马亦往矣”的凤影将军畏缩
的不过一二。“大哥,我不愿玉师之言终成讖语。”她抬头,一双凤目如无底之
潭,眸光苍凉如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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