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节:风雷怒·鱼龙惨(1)
第四章——风雷怒? 鱼龙惨
玹城王宫。
月斜辉淡,王宫上下一片沉静,却有一道身影提一盏宫灯穿行于长廊,来到
西边神殿,黑压压的王宫里,只这里的门窗透出一点灯火。
推开殿门,偌大的殿堂里只两侧各燃着一支烛火,大殿正前方的神案上排列
着许多的牌位,配着昏沉暗淡的烛火,令得殿堂弥漫一股阴森之气。北海的君王
此刻正低垂着头,跪于神案前。
“父王。”一声轻唤仿若莺啼。
北海王并没有起身,依旧垂首跪着,“这么晚了,璇玑来做什么?”
“父王既知晚了,便该回宫歇息。”北海的长公主北璇玑移步入殿,将装着
硕大夜明珠的宫灯挂在灯架上,顿时殿中光线转明,亦将灯架下那张丽容照得纤
毫毕见。眉淡如烟,唇绛如朱,满头青丝半梳扇髻半垂肩后,鬓旁插一对点翠金
凤步摇,绯红的玛瑙流苏垂在耳畔,更映得她面若桃花,肌若新雪,一袭紫红罗
衣拖曳于地,衬着秾纤合度的身躯,当真是浮翠流丹,般般入画。
北海王直起腰,抬头望向神案上的牌位,长长叹息,“亡国在即,寡人如何
能够安眠。”
“父王。”北璇玑矮身去搀扶地上跪着的父亲。
北海王却不肯起身,只是转个身在蒲团上坐下,目光依旧望着神案,“寡人
在向先祖们请罪,因寡人之错,才铸成今日亡国大祸。”
北璇玑挨着父亲坐下,这刻离得近,才发现父亲竟是老了许多,本不过五旬
出头一向身强体健精神矍铄的父亲,此刻却是从眼底里透出疲惫与衰老,鬓旁更
是添上如霜白发。父亲年少即位,二十余载辛劳勤政,从来都是神采奕奕,可这
不过是短短一月,便让他额头眼角纹如刀刻。“父王,切莫过于自责,北海二十
余载的兴盛亦是您的功劳。”
北海王惨淡一笑,“这就是所谓成也寡人,败也寡人。”
“父王。”北璇玑微微叹息。
“璇玑,寡人是明君吗?”北海王移目看着女儿。
“自然是。”北璇玑想也不想答道,“数百年来,北海一直是贫瘠小国,可
近二十年来,北海有着从未有过的兴盛富饶,令得蒙成、大东这样的强国也为之
侧目,这足以证明父王是百年一遇的明君。”
“是啊,北海在寡人的治理下日趋强盛,百姓的日子也日渐富足,国中臣民
皆赞扬寡人,爱戴寡人。”北海王望向殿门外,看着夜空上的繁星,仿佛是望见
了昔日的繁华锦绣升平盛世,“可是……”下一刻,他满目黯淡,透着深深的怅
然悔痛,“这盛世亦是寡人亲手毁了!”
北璇玑看着父亲,无言安慰。诚然,是父亲带领北海走向强盛,却也让他沉
醉于一手缔造的繁华锦绣,盲目自大起来,终因野心引来亡国大祸。她沉默了许
久,才道:“父王,事已至此,悔之无用,莫若图谋后事。”
“后事?”北海王闭上眼睛,“国都亡了,还在乎什么后事。”
“父王。”北璇玑神色微变,语气慎重,“您是一国之主,岂能沉溺于悔恨
而置满城臣民的生死不顾。大东的皇帝已射来箭书,称三日内不攻城,叫我们是
降是战作个选择。父王您要早作打算。”
北海王睁开眼睛,看着女儿,目光奇异,看了许久,他才开口:“今日寡人
召群臣商议,主降、主战者各有说法。璇玑,你一向聪明有主意,你倒是说说看。”
“父王。”北璇玑却是摇头,“您才是一国之君,不能为他人左右。女儿只
是问清父王的决定。降,与父共荣辱;战,与父共生死。”
“璇玑。”北海王轻轻叹息,看着女儿,若有所憾,“若你是个男儿就好了,
只不过……”他转而又苦笑,“是儿是女,都不过是今日结果。”
“父王。”北璇玑依偎着父亲。
北海王抬手慈爱地抚摸着女儿的头,“璇玑,便是为着你,寡人亦不能让你
罹此大祸。”
北璇玑抬首,“父王是决定降吗?”
“城中有这么多的无辜百姓。”北海王目光悲怜,“寡人可以战死殉国,但
寡人已带给他们亡国之祸,再不能叫他们受此兵刀之灾。
北璇玑显然是认同父亲的话,“城中不过两万兵马,即算拼死一战亦不可能
守得住,不过是断送更多的性命。倒不如直接降了,免去百姓之苦。”
“是啊。”北海王眼中满中苦痛,“他日史书必记下寡人这亡国的罪名。”
“父王切莫说如此丧气之话。”北璇玑站起身来,“北海今日不敌东人,岂
就会永远不敌!”她目光望向神案上那些祖先的牌位,“就请列位祖先地下看着,
我北氏他日必然归来,洗刷耻辱,重修宗庙!”
“璇玑。”北海王心头一震,站起身来。
“父王,为着这满城的百姓,北海今日可以降,但我们北氏岂能就此认输认
命!”北璇玑扶起父亲,绝美的面容上一双眼眸明光熠熠,“今日之降,不过为
他日之复国所必走的一步。”
“璇玑,你心中是否已有计议?”北海王惊异地看着女儿。
“父王,北海可降,北氏却不可亡。”北璇玑看着父亲,“东人给了我们三
日时限,今日才过第一天。所以,女儿请命父王,这开城降国由女儿来做。东人
未曾见过父王,请父王带上一千精兵及忠心的臣将,趁明日天黑悄悄遁走,以图
他日复国。”
“不可,万万不可!”北海王立即否决。
“父王!”北璇玑急唤。
“璇玑。”北海王看着爱女,一脸的爱惜,“当日蒙成王求娶你,寡人都舍
不得,今日又怎舍得让你去做降国的罪人。”
“父王。”北璇玑矗立殿中,面对大殿正前方的列位祖先,“女儿受您养育
深恩,自当回报;又生为北氏王族,自当护卫北海百姓。今日不过屈膝于敌,有
何做得做不得的。”
“璇玑,寡人的好孩儿。”北海王抚着女儿,心头甚是欣慰,前刻的那些惶
乱与不安早已消失无踪。抚了会儿,他放开女儿扶持的手,走至殿门前,望着殿
外的夜空,陷入沉思。
北璇玑见此,当下再劝道:“父王,您就应允了女儿吧。”
北海王未语。
许久,才听他道:“璇玑,你说得对,北海可降,但北氏不可亡。所以明日
你与你十二弟收拾下,深夜时自宫中秘道逃出城去。你还如此年轻,还有很长的
人生,你十二弟虽小,却禀性聪慧,好好栽培,他日或能成大器。”
“父王……”
“寡人已经老了。”北海王却打断女儿的话,回身牵过她的手,一同走出大
殿,天幕疏星淡月,院中树影婆娑,“璇玑,你看天上这月已如此黯淡,就如同
你老去的父王,已照耀不了北海多久。所以,寡人留下,你带着你十二弟走。”
“不。”北璇玑拒绝的声音干脆利落,还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决。
“璇玑……”北海王诧异于女儿今日反常的强硬。
“父王,女儿虽为公主,但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深宫弱质女流,而十二弟才九
岁。”北璇玑神色凝重,“父王想想,古往今来那臣大欺主之事岂是少有?此刻
国破家亡之际,最是人心易变之时,而这逃亡路上,必是艰险重重,若半途之上
有何异变,以我们孤女幼儿,如何镇得住那些悍臣勇将?”
“这……”北海王听得这番话不由得心惊肉跳。女儿之言诚然有理,国难当
头,最难掌控的便是人心。女儿一直深居宫中,岂懂驾驭臣下,而十二儿年纪尚
幼,更不可能成为依靠,兵荒马乱之中那些臣将若然造反,儿女们如何能收服之?
“女儿深知父王疼爱女儿之心,但此举风险甚重,若女儿与十二弟半路上便
化冤魂,那不但白费父王心意,更何谈复国大计!”北璇玑的声音苍凉沉重,她
望着父亲,明眸含泪,“父王,您才是北海的王,您才能驾驭那些臣将,您才能
教导十二弟,也唯有您才能名正言顺地号召臣民雪耻复国。”
北海王心头震荡,凝视着女儿,悲切地道:“璇玑,寡人怎能自己逃生而留
你在此?”他脑中一念闪过,道,“那你与寡人一道离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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