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节:月潮如诉(5)
“最先遇到的是三哥。”坐得久了,风独影便也往后一倒,舒服地躺在礁石
上。
易三侧首,见两人相隔不过咫尺,当她眼睛眨动,那眼睫便微微颤动,仿佛
是风中的蝴蝶,一时胸膛里传来怦怦的剧跳,一声一声和着那颤动的蝴蝶……他
猛然坐起身来。
风独影却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态,仰躺在礁石上更是方便了看着天上的朗月
明星,只是秋夜沁凉的海风拂过时,她不自觉地微微抱起双臂。
易三垂眸看着礁石上的女子,她自小长于男人堆里,自然不会在意与一个男
人同躺于礁石上。心头顿然忽松忽紧,忽酸忽甜,竟是难以辨清滋味。沉默片刻,
脱下外袍盖在她的身上,“伤口虽结疤了,但女子体性阴寒,你莫躺在凉石上,
裹着衣裳吧。”
犹带男子清爽气息的外袍盖在身上,带来一阵暖意,风独影移眸,入目的却
是一片殷红,瞬即闭上双目,眉峰一蹙,“像血一样。”声音冷冷的,如同冰底
流淌而过的水。
易三微愣,尔后明白了,看一眼身上红色的中衣,再看一眼那个裹在天青外
袍里的女子。
月华之下,容如雪玉,美若霜花,可眉目凌厉,令人不敢亲近。固然她得今
日之荣华尊贵,可她这一路走过,所失必胜于所得。一时心头有着从未有过的酸
软,想说些什么,可出口时却是淡淡一句,“我倒觉得红色挺好的,像火一样,
让人看着便觉温暖。”
风独影听了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只是睁开了眼,望着夜空。
易三再次躺下,双臂枕在脑后,问:“你说最先遇到的是你三哥,那是什么
时候的事?”
“在我三岁的时候遇上的。”风独影也将手臂枕于脑后,“我那时还不大记
事,所以那也是大哥后来说的。那天大哥刚讨到一个糠饼子,一手牵了我,打算
回我们暂住的废宅,经过一条小巷时碰上了一个小孩。大哥后来说,当年那小孩
明明骨瘦如柴,矮他足足一个头,而且还冲他笑得很和善,可他看着小孩的眼睛
就脊背发凉,仿佛是一匹饥饿的豺狼。所以他那时当机立断,将手中的糠饼子分
出一半,而后来三哥也承认,当日大哥要不是分他一半糠饼,他会等大哥走过去,
然后从背后用袖子里藏着的一块磨得很尖的石头砸大哥的脑袋。”
易三听了,不由道:“俗话说三岁看老,你三哥是极擅诡道之人。”
风独影闻言,不由侧首看他,想他看人的眼光倒是准。
“而后呢?”易三的目光落在天幕上不动。
风独影收回目光,道:“那时三哥见大哥手中只一个糠饼子都分他一半,认
为他讲义气,跟这样的人打交道不会吃亏,所以就与大哥说结伙。因为那些流浪
汉和乞丐很多拉帮结派的,人一多,地盘大,能讨到或者抢到更多吃的。大哥答
应了,三哥从小就脑子好使,有他和大哥搭伴,我们就不只吃到糠饼、馊饭了,
有时候还能啃到肉骨头,我是到四岁的时候才知肉是什么味,尽管是别人扔地上
不要的。”
“你三哥名唤‘宁静远’,其人与名可谓名不副其实。”易三说着,话中颇
是感慨。
“因为名副其表。”风独影看着夜空,脑中浮现出宁静远斯文儒雅的模样。
“喔。”易三认同地点点头,“而后遇着谁了?”
“三哥之后遇着的是六哥。六哥是平州人,家里是开当铺的。平州被覃梁攻
破时,他们家被抢掠一空,他爹娘领着他们兄弟两个逃难出来,一开始还能一日
三餐,但很快便只能一日一个馒头,到最后身无余物一天一顿稀饭也喝不上。然
后有一日早上六哥醒来,手里握着半个馒头,他爹娘与大哥却不见踪影。”
易三一怔,皱起眉头,“他爹娘抛弃了他?”
“乱世里,这样的事举不胜举。”风独影却一脸平静。
“那……”易三侧首看她一眼,“你六哥……后来可有与他爹娘重聚?”
“没有。”风独影回答得很干脆,“六哥当年七岁,从我们初步站稳脚,再
到如今手握重权,六哥从不提找亲人的事,他总说那时候年纪太小,早不记得爹
娘姓什名谁,找不到的。我想六哥当年能记得他本名叫‘华六合’,又怎会不记
得爹娘名姓,只不过是他并不想找他爹娘罢了。从玉师赐我们名起,他从来只用
‘华荆台’这个名字,便是让他爹娘循着‘华六合’这个名找到他的可能都不给
的。所以普天只知有华荆台华将军,除我们几人外再无人知晓华将军曾有个名华
六合。”
“唉。”易三轻轻叹息,却没有说什么。
“六哥如今对他家那三个小子爱之入骨,许就是难忘当年被弃之痛。”风独
影心头亦叹了一声,“但这么多年过去,六哥从不提起,面上亦从没有表现,自
我们初见始,六哥便是那副模样了。”
易三挑眉,“哦?是何模样?”
“遇着六哥时,是在利城的观音庙前。去庙里上香的多有些妇人信女,最易
讨得果点银钱了,所以那一日我们早早便到了庙前,然后我们见到一个小孩双手
捧着一颗洁白光滑的石头,正冲一乘小轿里走出来的少女说‘姐姐,这是我从观
音座前得到的石子,它跟随了观音娘娘那么久,肯定得了灵性,我送给姐姐,愿
它保佑姐姐找个如意郎君’。那少女听小孩这般说,又看那石子光洁可爱,便接
过了。然后小孩再说‘姐姐您能随意赏我一样东西吗?’边说着眼睛就看着少女
腰间挂着的香囊。那香囊甚是精巧,但不过一个不值钱的随身物件,少女见小孩
神态憨实,便解了香囊给他。”
听到这,易三忍不住道:“他要香囊干么?那女子既然大方,倒不如问她直
接要点吃的实在。”
“那时候我们也这么想。”风独影唇边缓缓衔起一抹淡笑,“那少女给了小
孩香囊后便进庙了,而小孩却依旧守在庙门前。庙前人来人往的。过得约莫两刻
的样子,一个锦衣年轻男子骑着高头大马来了,手中摇着折扇春风满面的样子,
后边还跟着两个仆人。小孩瞅见年轻男子下了马,便又飞快地跑了过去,说‘大
哥哥,这个香囊是刚才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穿绿衣服的姐姐掉的,大哥哥你要去
拜菩萨肯定会碰上那位漂亮姐姐,你帮我还给她好不好?’那年轻男子听了他的
话,顿喜笑颜开地接过了香囊,还顺手甩给小孩三颗银豆子。”
“啊呀,你六哥可真是人小鬼大呀。”易三不禁连连赞叹,“哪位少女不想
嫁个如意郎君,而给美女送还香囊这等韵事又有哪个男子不乐意做呢。他一颗石
子换了三颗银豆,可真会做没本买卖。”
“可不。”风独影凤目里溢满笑意,“我们三个等在庙前那么久都没讨上一
个果子,可他一会儿工夫就得了三颗银豆,那去买馒头可是一筐了。所以啊,我
三哥立时上前去与他搭讪,也不知他与小孩说了些什么,反正回来时他已与小孩
手牵手成了好兄弟。后来六哥总是一口咬定当年年少无知被三哥哄了。三哥则一
脸得瑟地说六哥做生意虽是精,但为人处事还是嫩了点。”
“哈哈……”易三忍不住轻笑,“你们得了你六哥,这以后岂不就不用饿肚
子了。”
风独影沉吟了一下,才道:“在利城的时候确实没饿过了。”
“哦?”易三侧目。
“当年六哥被他爹娘抛了后,他一个七岁孩童,不知东南西北,便跟着一群
逃难的人走,一路上靠帮人背行李或是替人背小孩换一口半口干粮,就这样到了
利城。”风独影眉心微微锁起,“六哥有个怪癖,他宁肯去偷去抢人家的东西,
也决不肯伸手向人讨,而且也不许我们去讨。当年利城城破,我们一路逃亡,因
为绝了乞讨一途,常常几日吃不上一粒米,只能嚼草根树皮,饿得更惨。”
易三闻言,默然片刻,道:“或许与他爹娘弃他的事有关。无论是亲情还是
吃食,他绝不向人乞讨,绝不讨别人不要的。”
风独影心头一震,转头看着易三,想这人倒是心窍剔透,蓦地又想起他说过
是被家人赶了出来,想来同病相怜,因此才会如此理解六哥的心思。
易三目光空濛地望着夜空,声音淡淡的让人闻之却生沉重,“被自己的亲人
抛弃,那是一生刻骨铭心的痛。”
风独影回首,仰望天幕,默然无语。
两人一时只是静静地躺着,上方有皓月明星,耳际有海风轻吟浪声如歌,气
氛安宁静谧。
许久后,易三才再次发问:“你们接下来是遇着哪个兄弟?”
“二哥,也是在利城遇上的。”风独影答道,望着明月许久,眼睛有些累了,
便闭目休息,“二哥是利城本地人氏,家中世代打猎为生,但那年李承佑攻打利
城,马氏父子为筹粮饷再次加重征税,二哥的爹便上山猎虎,虎皮是稀罕物,一
张便可抵赋税,老虎肉还能够上父子俩一月口粮。只是二哥的爹没猎着虎,反给
老虎咬了,半边身子都没了。”
“啊!”易三忍不住惊呼一声。
风独影的声音也有些低沉,“那日我们上山本是听从六哥的安排,去摘金银
花,那东西可以卖给药铺,得三两个铜络也能换几个馒头。回来时在山腰上碰上
二哥,他正在挖坑,旁上一床破席裹着他爹血淋淋的身子,大哥见着当即扔了金
银花上前帮他,后来我们帮二哥埋了他爹。我记得整个过程里二哥都是不言不语
的,只是满脸泪水,而最后他在他爹坟前说的那句‘老虎吃人是可怕,但再可怕
人也能杀了老虎,可人没法杀了赋税,所以赋税比老虎可怕’我也一直记着。”
“先贤云‘苛政猛于虎’。”易三声音沉沉的。
“所以我们得了天下后,二哥坚持国库再空亦不许加重百姓赋税。”风独影
轻叹一声。
易三点头,“这倒是,比之历朝,本朝的赋税是最轻的。”
“埋了二哥的爹后,天已黑了。二哥很郑重地向我们行礼表示感激,然后又
请我们到他家住一晚。说实话,在遇到二哥前,还从没人向我们行过礼。二哥虽
是猎户之子,但自小禀性端正,是我们兄弟里最为持重沉稳的一个,从来言出必
行,行之必果。”风独影的声音再次变得轻松,“我们跟着二哥到了他家,才知
他家就父子两个,如今他爹去了,家里也就他一个人了。三哥一摸清情况,当夜
就寝时便安排大哥与二哥一屋,他与六哥带着我睡另一屋,当年我没明白三哥的
意思,后来才醒悟过来。大哥与二哥都是亲眼目睹亲人死在身旁,两人又都重情
重义,所以彻谈一宵后,第二日清晨起来,两人便与我们说,不要结伙了,要结
拜。”
“如此你们便义结金兰了?”易三想象着少年时他们插香叩拜的模样,亦由
不得微微一笑。
“嗯。”风独影唇角微微弯起,“我们以前居无定所,总是宿在破庙荒宅残
垣断壁间,风吹雨打夏晒冬冻,直到遇上二哥后我们才算有了一处真正的家。尽
管那只是两间破旧的茅屋,但二哥的家是我们的第一个家,只是……”她长长一
声叹息,“我们那个家很快也没了。”
“哦?”
“因为利城被李承佑攻破,又是一番烧杀抢掠,我们为保性命,只好逃离了
利城,一路顺着乌云江往南而去,然后……”风独影微微一顿,缓缓睁目,朗月
明星尽落眸中,“然后我们在乌云江边遇上了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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