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第六节 爱情让你亭亭玉立
他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我点上一支,问他:“你要不要?”他摇头,又作痛惜状地叹气,“白衣天使
也这么颓废真后现代。”
“我又从来没当着病人面抽。”我说。
“你和你男朋友,怎么样了?”他喝了一大口啤酒,使用着一种满足的腔调。
“你指哪个?”我问。
“最近的那个。”
“上个月刚散。不然还能让你见见。”
“饶了我吧,你的品位。”他笑。
“你还记得林薇吧?就是初中时候咱们班的。”我说。
“记得,怎么,结婚了?”他嚼了一嘴的宫保鸡丁,口齿不清。
“你怎么知道的?”
“这不难,”他看着我,“听你的语气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
“跟你说话真没劲。”
“说吧,林薇结婚了,然后呢?”
“没什么。我那天在现代购物中心碰上她和她老公,正买DVD机呢。那个男
人,丑得我都不忍心多看。”
“你呢,不管怎么说人家是嫁出去了,你不急?二十五了。”
“二十四。三个月以后才二十五。年轻得很呢。”
“等你急了的时候就考虑考虑我吧。”他说,“反正你早晚都要嫁人,不如嫁
个熟人。你说呢?”
“吃你的。”我拿筷子敲敲他的头。他继续狼吞虎咽,一时间满屋子的寂静。
我拆开了父亲的信。
“你爸他老人家还好?”
“好。”我简短地说。
父亲的信上说,两个月后他又要去非洲,这一次不能把小弟弟放到他妈妈家,
因为她那个时候要结婚。所以,两个月后,我就会见到这个小家伙。他有个奇怪的
名字,洛易克宋,小名不不。
“怎么了?”他问我。
“没有,”我说,“你吃好了吗?”
“好得都感动了。”
“那早点睡吧,你就住我爸爸的那间房,想洗澡的话,用那条墨绿色的浴巾,
明儿我还得上班。”我把烟按灭了,重重地叹口气。
“我不困,想去肖强那儿租点碟。”
“你不知道?他把那间店关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没动,看着我。
“怎么了?”
“天杨,”他慢慢地说,“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怎么突然这么煽情?”我笑笑,“我爷爷奶奶两个星期以后才回来呢,你放
心住在这儿。我可以先借你点钱,正好我刚刚发薪水,不过你一找到工作就马上还
我。”
他说:“成交。”
就这样过了两个星期,我去上班,他留在家里上网,还顺便帮我打扫打扫家,
做做早餐什么的。表现不错第一天早上就把我积压了一池子的碗碟都洗了。他并不
急着找工作,也不急着跟他父母联系。很奇怪的,刚刚三天我就习惯了他的存在,
好像他本来就是个家庭的成员一样。有天黄昏我们一起去超市采购,又碰到了老年
痴呆的前任院长。他热情地冲我们走过来,跟周雷握手,“哎呀,好久没见你了。
你都结婚了?回去帮我问你妈好,告诉她要多锻炼……”周雷居然和我一样笑容可
掬地说他一定转告。
方圆的情况这个礼拜出人意料地稳定。而且,白血球的数量还有所上升。她妈
妈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和笑容。龙威和袁亮亮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像癌症患者”,
皮皮还是一如既往地酷,病房里又住进来一个四岁的小姑娘。准确地说,下个月才
四岁。一对鼓鼓的小金鱼眼。她兴奋地用她父亲的手机跟她奶奶讲话:“奶奶,我
是白血病,我不用去幼儿园了!”也许是春天的关系,病房里传递着一种难得的轻
松和愉快。晚饭后,那些陪床的父母也开始在阳台上打打扑克什么的。总之,日子
呈现出一种充满希望的表情。或许是假象,但终究令人心旷神怡。只有一次意外:
某天中午周雷突然冲进病房,惹得杨佩一干人侧目,他满脸惊慌,“怎么办天杨?
你爷爷奶奶回来了。”
“' 天杨' ,”杨佩窃窃私语,“叫得还真亲切。”
结果到了下午,我去给袁亮亮输液的时候,在走廊上就听见这对活宝拖长了声
音喊:“天杨,天杨”。
该死的杨佩。
{周雷}
天杨,你瘦了。你原来是个肥肥的小丫头。十三岁那年,还没发育,像个小水
萝卜,戳在教室的第一排。可是自从你遇到江东,你就瘦了。等大家注意到你的消
瘦时,你已经十六岁,爱情让你一夜间亭亭玉立。现在你二十五岁了,这消瘦就跟
江东一样,印在你的皮肤里,变成组合你生命的DNA密码,无声无息。
咱们不说江东那个狗杂种,我知道你已经忘了他了。没有人在二十五岁的时候
还忘不了十五岁那年的情人除非他十年来没进化过。可是恐怕你自己都不知道,你
的很多表情,很多小动作,都是跟江东在一起的时候形成的。比如你歪着头,有点
妩媚地笑笑;比如你垂下眼睛,凝视自己的指尖的样子;还有你的口头禅“你去死
吧”,诸如此类的细节是江东刻在你灵魂中的签名。这让我无比恼火,可又无法回
避。
你去上班的时候,我想要整理你的房间。书架上的书几乎都换过了,只有《加
缪全集》和《海子的诗》还在。我把那本《海子的诗》抽出来,那里面有你十二年
来画下的深浅不同、粗细不同的红线。
“五月的麦地上天鹅的村庄,沉默孤独的村庄,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这就是普
希金和我诞生的地方。”
“看见了吗?那两只白鸽子,它们是屈原遗落在沙滩上的白鞋子,让我们,我
们和河水一起,穿上它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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