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第十节 配得上"女"字边
她付钱下车的时候我看见她肩上巨大的牛仔包,我想那里面应该装着她的“行
头”和化妆品吧?我不是没有见过做小姐的女大学生,但是这个我只能说她的人格
已经分裂到一定境界。一般情况下,如果那些乘客在电话里说谎的话,他或许骗得
了电话那头的人,但骗不过我。这次,我碰上了高手。
希区柯克说过:世界上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偷窥者,一种是被偷窥者。这女
孩嘲弄了我作为一个偷窥者隐蔽的自尊心。不过我倒是希望我能多碰上几个这样的
乘客,这有助于提高我的判断力。正如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一样,判断力是我们偷窥
者的本钱。
天杨曾经说过:“肖强,我觉得你像王家卫电影里的人物。”这话说得我心里
一惊:这小丫头。那是一九九五年,天杨和江东上高二,我当时还是他们中学门口
的音像店的小掌柜。天杨第一次走进我店里来的时候,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藏蓝
色的背带裙和白色的短袖衬衫。那是她们的校服,可是很少能有女孩子穿出那种干
净的味道。她抬起头冲我一笑,“老板,有《阿飞正传》吗?”她毫无遮拦地看着
我的眼睛。“有。”我拿出来给她,“好几年前的片子了,你没看过?”“看过,”
她笑笑,“看过好几次了。我喜欢张国荣。”
她舒展地微笑着。仔细看,她谈不上漂亮。但她的洁净是从里到外散发出来的。
那时候她十六岁,十六岁的她肯定不会想到,她二十五岁那年,张国荣就已经
不在了。
那时候我十九岁半,那时的我也没想到,二十八岁的我会变成一个TaxiD
river。可是远没有西科塞斯的TaxiDriver那么有血性。最多只能
像王家卫关锦鹏电影里的人物一样,躲在暗处以洞察力为乐。说真的,有时这令我
自己感到羞耻。不过我很会自我安慰,现如今这世上还剩得下几个有血性的人了?
就连西科塞斯自己,也在荣华富贵歌舞升平里堕落到了《纽约黑帮》的地步。
你看出来了吧?我是一个影迷。我初二就学古惑仔砍人,为此进过工读学校。
后来老妈把全部积蓄拿出来,又东挪西借地才帮我盘下那个小店。因为从此有了看
不完的电影我也不再出去混。再后来我把店卖掉,用这几年的钱买下我的绿色捷达。
十几年,几句话也就说完了。
有时我的乘客中会有一两个昔日的顾客。那所红色花岗岩学校的学生。他们已
不再认得出我。有时我的车会经过那所红色花岗岩学校,校门口的学生依旧熙熙攘
攘,打架的,嬉笑的,谈恋爱的,跟那些年一模一样。他们依然会三三两两走到我
的音像店里不,现在那儿已经变成一家蛋糕店了。这时候我就会想起天杨,想起江
东,想起我们一起喝着啤酒看《霸王别姬》,想起那些他俩从晚自习的教室里溜出
来找我的夏夜路灯把银杏树的叶子映得碧绿,绿成了一种液体。我这么说的时候江
东笑着打断我,“那叫' 青翠欲滴' ,还' 一种液体' ,说得那么暧昧。我看是你
教育受得太少了。”天杨和方可寒于是大笑,女孩子的笑声回荡在空空的街道上,
好听得很。
江东喜欢损我。不过我不介意,他是我哥们儿。第一次,他跟着天杨走进我店
里,天杨对我说:“老板,这是我男朋友。”当时我想,这就对了。江东不是个英
俊的男孩子。我跟他们学校的学生很熟,认识他们的四大俊男和四大美女。我说过
了天杨也谈不上多漂亮。可是他俩站在一起就像是一个电影镜头。没错,他俩身上
都有一种不太属于这个人间的东西。把他们放在行人如织的街道上,你不会觉得他
们是“行人”中的一分子,而会觉得所有的行人,所有的噪音,包括天空都是他俩
的背景。
很自然地,我和他们的友谊只能维持到他们毕业。他们上大学之后,他们的学
弟妹里又有几个会成为我的哥们儿,无论如何,我只能做他们高中时代的朋友。
上一次见到江东是前年。他打开车门坐进后座,“去北明中学。”北明就是那
座红色花岗岩学校。我于是回头看了这乘客一眼。他愣了,“肖强。”我说:“江
东。”
他是个大人了,西装革履,一副上班族的模样。脸上有了风尘气,不过不是那
种猥琐的风尘气。我相信他走到街上的样子依然和众人不尽相同。他笑笑,“肖强,
有空吗?咱们喝酒去。”我说下次吧我还得开车。他说对对对我糊涂了。然后我按
下了计价器。
我问:“你是回来看你爸妈?”他的家就在北明中学里面,他老爸是那所跩得
要命的学校的校长。
他说:“对。我就要移民去加拿大了。回来再陪他们过一个年。”
我笑,“别说得这么不吉利。”
他也笑。他付钱下车的时候我对他说:“你保重。”他说:“你也一样。”
然后我就顺着路开到了五百米外的河堤上。这城市有一条河。这些年我最高兴
的事情便是人们终于治理了这条河。曾经,说它是河简直太给它面子了臭水沟还差
不多。早已断流不说,还被两岸的工厂污染得一塌糊涂。还是天杨形容得到位,那
年她在一篇作文里写到过这河:“它是黄河的支流,已经苟延残喘了几千年我就不
用' 女' 字边的' 她' 了,没有女人愿意像它一样。”我还是那句话:这小丫头。
我已有很多年没再见这小丫头。她去上海读的大学,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留在了
那里,或者像江东一样已经出国。北明中学里的小孩们的人生大都如此:奋斗,是
为了远离。从小被夸奖被赞美被嫉妒被羡慕被鼓励,是因为他们比起别人,更有远
离的可能。我倒是很希望天杨看看这条河现在的样子配得上“女”字边了。他们花
了大价钱把这河的血液换了一遍,引的是水库的水,所以这河现在可以丰沛自如地
流淌,岸边的工厂和居民区已经全部拆除,河岸上的沙都是专门从远方运来的。不
过搞笑的是,这条河治好之后的两个月间,来这儿自杀的人数也比以往多出去几倍
这就是浪漫这东西操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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