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第五十二节 饥饿的人类夜不能寐
“手这么凉。”他说,“今天降温,你穿太少了。”说着他就要去拉他的外衣
的拉链,“穿我的。”
“别,江东。”我压低了声音,瞟了一眼仍旧一个人在那里呆坐的女孩,她眼
圈红红的,使劲咬着可乐瓶里的吸管,“别在这儿,她看见心里会难过的。”
她说:“她看见心里会难过的。”我说:“你怎么这么好?”她笑笑,“因为
我不认识她。因为这点小事是个顺水人情。因为”我打断她,“你还真不浪漫。”
“本来。”她仰起脸,“这种,只能算是' 小善良' ,不算什么。真正的' 大善良
',太难做到了。”然后她像大人那样叹口气。我知道她想起什么了。
后来我们走出那间店,来到我们平时常来的公园的湖边。四月是草坪绿得最不
做作的季节。她枕着我的腿,起风了。“天气预报说,明天沙尘暴就要来了。”她
说。我突然紧紧地抱起她,她的身体很软很暖和。
“天杨。”我说,“天杨。”
“这下好了。”她的气息吹在我耳边,“这下再也没有人来跟我抢你了是吧?”
“是。”我答应着,“没有了,再也没有了,现在就剩下咱们两个人,咱们谁
也不怕了。”
“我怕。”
“怕什么?没什么可怕的。”
“江东你爱我吗?”
“爱,爱得……有时候我自己都害怕。”
“我也一样,江东。”她深呼吸了一下,“所以我怕,可能有一天,咱俩都会
死在这上头。”
“别说死。”
“我不是指那种' 死' ,算了,江东你跟我说说话行吗?我是说,咱们说点别
的。”
“对,我也想说点别的。”
于是我们那天说了很多“别的”。气氛慢慢变得平静,我们说了很多,渐渐地
对彼此说了些从没跟人说过的话,我是说,有些事我们从没想过要把它们付诸语言。
比如,我说起了我初中毕业那年,去过一次巴黎。
那年父亲说这趟旅行是为了奖励我考上北明。那时候即便是现在,对一个十五
岁的女孩来说,也是一个大奖。一个星期,我住在父亲的斗室里,算上卫生间十五
平方米的小屋,只有一张单人床,被我占了,剩下的空间打个地铺都是勉勉强强的。
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我忘了一出门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巴黎。抵达的那天晚上,水
土的关系,我发了高烧,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满室局促的灯光。父亲轻轻地抚摸
我的脸,我在他的瞳仁里看见有点胆怯的自己。男人的手指,温厚有力,是我从来
没有体会过的味道。次日黄昏,热度退了,父亲说:“带你去塞纳河坐船。”我们
坐着哐啷哐啷的地铁,在一片黑暗中前进。我打量着幽暗的站台上污秽而鲜艳的涂
鸦,需要自己开门的憨厚的地铁,人们的脸因为速度而模糊,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
了一个庞大的孤独的一部分。我轻轻握住了父亲的手,突然听见了音乐。卖艺的老
人拉着手风琴,在一片钢铁、速度和性感的气息中,这音乐旁若无人。地铁口的风
很大,沿着台阶走上来,看见雕像。父亲说: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左岸。然后我就知
道,我爱上这个地方了。
我忘不了那个坐在协和广场的黄昏。大气的福克索斯方尖碑像棵胡杨一样挺立
在夕阳下面。我看着它,知道现在该是塞纳河边的摊主们慢慢收拾起六十年代碧姬。
巴铎的海报的时候。那时候我突然想:罗丹的思想者凝视着绽放在一九六八年五月
的萨特,他们,这些伟大的灵魂,都为饥饿的人类夜不能寐。可是他们见过沙尘暴
吗?一阵风吹来,父亲的大手覆在我的膝盖上,他说:“巴黎就是这样。七月份,
风也凉凉的。”
我穿着一条在巴黎买的淡绿色的连衣裙。父亲说:“好看。”那些天我们的话
很少。我要换衣服的时候他就进到那间只站得下一个人的浴室,像玩捉迷藏一样问
一句:“好了没有?”我说:“好了。”门开了,父亲看着我,每天他都会说:
“好看。”
然后我们一起,穿过这个城市每一个角落。拉丁区一间说是一八八几年就开张
了的咖啡馆的老板问他:“先生,这个可爱的小姐是您的情人吗?”他笑着说:
“是的。”明媚如水的阳光下,塞纳河风情万种,父亲操着熟稔的法语,他们一起
望着莫名其妙的我大笑。那时候,没人知道我来自一个荒凉的地方。
回国的前夜,我在深夜里醒了。听见父亲均匀的呼吸声,我拧亮了床头灯,悄
悄爬下来。那屋子真小,我得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才能跨过他的胳膊和腿,坐在
他脸前的一小块空地上。背后是小冰箱“嗡嗡”的声音,这种公寓所谓厨房就是一
个像件家具一样砌进墙里的电磁灶,一做饭,就算打开窗户也是烟熏火燎的。
我抱着膝盖坐在那儿,灯影里父亲沉睡的脸轮廓分明。我的指尖轻轻划过他高
高的眉骨,他的脸颊,奶奶常说我和他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有件事我这些天一直
很想告诉他,可是我不好意思。六岁那年,他回来过年。晚上我硬是要他念书给我
听,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听到他的声音。他说:“《小王子》?好吧。我随便挑一页,
你闭上眼睛。”他的声音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传来:
小王子说:她的身体将我包围,照亮了我的生命。我不应该离她而去。我早该
猜到,在她不高明的把戏背后隐藏着最深的温柔;花朵的心思总叫人猜不透。我太
年轻了,不明白该如何爱她。
他的声音很厚,很重,有海浪的声音在里面喧响,又温柔得像一缕阳光。那是
我找了好久的,专门用来念《小王子》的声音。我闭上眼睛,努力不让湿润的睫毛
颤抖。那声音驯养了我。他以为我睡着了。他就停了下来,在我的面颊上,轻轻一
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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