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第六十二节 越说越不像话
江东的手臂圈着天杨,她当然要挣扎,可这次不像往常,这次的挣扎是货真价
实的。江东也不像以往一样堆出一脸凶神恶煞,“天杨,天杨你听我说,你听我把
话说完行吗?”哀怨得都不像江东了,比较对得起观众。
“我不听!没什么好说的!”
“天杨,这件事情我做不了主,我说真的天杨,是我爸爸妈妈帮我填的志愿表,
我把该说的都跟他们说了,不信你就去问问咱们班同学,报志愿这种事儿谁不是听
家里的?”
“我就是没听说过!我是野孩子!我没爸没妈没人管!”
“天杨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就算我们填两份一模一样的志愿表交上去,也不
一定两个人都能考上啊!”
“你真他妈让我恶心”天杨叫得声音都裂了,像只小动物一样挣脱了他,背靠
在墙壁上,发丝散了一脸,“我告诉你,考上考不上是一回事,填不填是另外一回
事。你别以为你把两件事混在一起就遮掩得过去!说好了我们两个人要一起去上海
的,说好了的!可是你就是自私就是没用。”
“你说话小心一点儿!再胡说八道我对你不客气!' 自私''没用' 这种词儿也
是可以随便乱使的?高考这么大的事儿”
“对,高考这么大的事儿。”天杨盯着他,眼泪流了出来,“你终于说出来了。
跟' 高考' 比我算什么?原来你和所有的人都一样!”
“和所有的人一样有什么不对吗?你自己也和所有的人都一样!你只不过是自
以为自己了不起而已。能做的我都做了我没别的办法,你又不是小孩你怎么就不明
白好多事儿不是你我左右得了的!”
“是你自己不想努力不愿意左右才会找出来这种低级借口!”
“好!”他嘴唇发颤,“是不是我为了你杀人放火抢银行你就高兴了?我看你
是看电影看得太多把脑子看坏了!还有一个多月就要高考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海
随便一所学校在我们这里录取线都不低,一个多月的时间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考不上
复旦或者华东政法,你说我第一志愿填什么好!我自己要对我自己负责不能头脑发
热就拿着前途开玩笑!要怪你就怪我们这三年净顾着谈恋爱没有好好学习吧!”
“江东!”我不得不呵斥他,这已经越说越不像话了,如果继续由着这厮信口
开河的话后果保证不堪设想。果然,已经晚了。
天杨顿时安静了下来,安静地看着他,像目击证人辨认嫌疑犯那样认真却不带
丝毫情感地看着他。
“你把刚刚说的那句话再说一遍。”她说,语气平静,不吼也不叫了。
“……”
“你刚才说什么?最后一句,你再重复一遍。”
“天杨。”江东不安地叫了一声。
“快点儿,再说一遍。”她抹了一把眼泪,小脸儿上一副破釜沉舟的神情。
“天杨。”江东走过去抱紧了她,“对不起,我是胡说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天杨。”他亲吻着她的脸,她的头发,她躲闪着,闹着别扭,然后她哭了,终于搂
住了江东的腰。
“你说话不算话。”她像个委屈的孩子,“连你都说话不算话我还能再去相信
谁?”
“是我不好,全是我的错。”仔细想想我从没听江东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天
杨我跟你保证,就算我们不在一个城市里也不是问题。咱们有寒假暑假,平时放假
的时候我去看你没假的时候我逃课也要去看你。咱们每天打电话,我一个礼拜写一
封信给你,行了吗?”
“不行。”她终于仰起脸,眼睛通红。
“还不行?”江东的神色也舒缓了下来,“那……我知道了,还有最重要的一
条:我绝对不跟比你漂亮的女生说话,可以了吧?”
“我怎么相信你啊?”她笑了,“凡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呢。”
这本来该是个风平浪静的时候,电影里经常演这样的场景。但是江东就在这个
顺理成章地该风平浪静的时刻沉下了脸,他把天杨硬硬地往外一推,他说:
“谁都可以跟我说这种话,只有你不行。”
相信没有人对重复描述类似的场景感兴趣,我自己也没有。总之就是,后来的
日子里,这种场面开始不厌其烦地上演,天杨先冲进来,然后江东也冲进来,然后
就是如果真的收门票也不会赚钱的戏码。后来他们自己也懒得再吵了,天杨进来之
后只是安静地坐着,江东进来之后我们三个人都不说话,我放上一张三个人都爱听
的CD继续忙我的。悠长的音乐像个走廊一样在我们面前徘徊,沉默一阵之后,天
杨或者江东会抬起头,对对方说:“走吧。”争吵原谅和和解的过程全都省略了。
有一天天杨走了进来,一个人静静地坐着。那天江东很意外地没有追来。店里
很静。我问她:“想听谁的歌?”她说谁的都行。我于是放上了张信哲。
张信哲的人妖嗓子蛇一样地缠绕着空气。“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这
时候她仰起脸,冲我笑了一下。我在她那个笑容里看到某种我不能忍受的东西。
“天杨,你去照照镜子。”我说。
她看着我,还是那种小动物一样的眼神。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刚才是什么表情?天杨,在我心里你一直是个小姑娘。不
是说你傻,说你幼稚,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以前就算你哭你闹你发脾气你耍
赖你还记得你在我这儿砸门吗?我都觉得你又干净,又彻底,又坦率。从你第一次
来买《阿飞正传》的时候,我就想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是那种就算经历过很多事情
也不会变得肮脏琐碎的人。因为你身上有种力量,你有时候可以不向周围的人妥协
而是不知不觉地反过来影响他们。可是你看看你刚才对我笑的样子,就像一个怨妇。
你不是那种女人你永远变不成那种女人,天杨你不能丢掉你身上最宝贵的东西不管
是为了谁,为了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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