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柳信(1)
柳信
今年的春,来得特别踌躇、迟疑,乍暖还寒,翻来覆去,仿佛总下不定决心。
但是路边的杨柳,不知不觉间已绿了起来,绿得这样浅,这样轻,远望去迷迷蒙
蒙,像是一片轻盈的、明亮的雾。我窗前的一株垂柳,也不知不觉在枝条上缀满
新芽,泛出轻浅的绿,随着冷风,自如地拂动。这园中原有许多花木。这些年也
和人一样,经历了各种斧钺虫豸之灾,只剩下一园黄土、几株俗称瓜子碴的树。
还有这棵杨柳,年复一年,只管自己绿着。
少年时候,每到春来,见杨柳枝头一夜间染上了新绿,总是兴高采烈,觉得
欢喜极了,轻快极了,好像那生命的颜色也染透了心头。曾在中学作文里写过这
样几句:
嫩绿的春天又来了
看那陌头的杨柳色
世界上的生命都聚集在那儿了
不是么?
那年轻的眼睛般的鲜亮呵——
老师在这最后一句旁边打了密密的圈。我便想,应该圈点的,不是这段文字,
而是那碧玉妆成绿丝绦般的杨柳。
于是许多年来,便想写一篇《杨柳辩》,因为历来并不认为杨柳是该圈点的,
总是以松柏喻坚贞,以蒲柳比轻贱。现在呢," 辩" 的锐气已消,尚幸并未全然
麻木,还能感觉到那柳枝透露的春消息。
抗战期间在南方,为躲避空袭,我们住在郊外一个庙里。这庙坐落在村庄附
近的小山顶上,山上蓊蓊郁郁,长满了各样的树木。一条歪斜的、可容下一辆马
车的石板路从山脚蜿蜒而上。路边满是木香花,春来结成两道霜雪覆盖的花墙。
花墙上飘着垂柳,绿白相映,绿的格外鲜嫩,白的格外皎洁,柳丝拂动,花儿也
随着有节奏地摇头。
庙的右侧,有一个小山坡,草很深,杂生着野花,最多的是野杜鹃,在绿色
的底子上形成红白的花纹。坡下有一条深沟,沟上横生着一株柳树,据说是雷击
倒的。虽是倒着,还是每年发芽。靠山坡的一头有一个斜生的枝杈,总是长满长
长的柳丝,一年有大半年绿阴阴的,好像一把撑开的绿伞。我和弟弟经常在这柳
桥上跑来跑去,采野花;捉迷藏,不用树和灌木,只是草,已足够把我们藏起来
了。
一个残冬,我家的小花猫死了。昆明的猫很娇贵,养大是不容易的。那是我
第一次看到什么是死。它躺着,闭着眼。我和弟弟用猪肝拌了饭,放在它嘴边,
它仍一动也不动。" 它死了。" 母亲说," 埋了吧。" 我们呆呆地看着那显得格
外瘦小的小猫,弟弟呜呜地哭了。我心里像堵上了什么,看了半天,还不离开。
" 埋了吧,以后再买一只。" 母亲安慰地说。
我做了一篇祭文,记得有" 呜呼小花" 一类的话,放在小猫身上。我们抬着
盒子,来到山坡。我一眼便看中那柳伞下的地方,虽然当时只有枯枝。我们掘了
浅浅的坑,埋葬了小猫。冷风在树木间吹动,我们那时都穿得十分单薄,不足以
御寒的。我拉着弟弟的手,呆呆地站着,好像再也提不起玩的兴致了。
忽然间,那晃动的枯枝上透出的一点青绿色,照亮了我们的眼睛,那枝头竟
然有一点嫩芽了,多鲜多亮呵!我猛然觉得心头轻松好多。杨柳绿了,杨柳绿了,
我轻轻地反复在心里念诵着。那时我的词汇里还没有" 生命" 这些字眼,但只觉
得自己又有了精神,一切都又有了希望似的。
时光流去了近四十年,我已经历了好多次的死别,到一九七七年,连我的母
亲也撒手别去了。我们家里,最不能想象的就是没有我们的母亲了。母亲病重时,
父亲说过一句话:" 没有你娘,这房子太空。" 这房子里怎能没有母亲料理家务
来去的身影,怎能没有母亲照顾每一个人、关怀每一个人的呵叱和提醒,那充满
乡土风味的话音呢! 然而母亲毕竟去了,抛下了年迈的父亲。母亲在病榻上用力
抓住我的手时说过,她放心,因为她的儿女是好的。
我是尽量想做到让母亲放心的。我忙着料理许多事,甚至没有好好哭一场。
两个多月过去,时届深秋。园中衰草凄迷,落叶堆积。我从外面回来,走过
藏在衰草落叶中的小径——这小径, 我曾在深夜里走过多少次啊。请医生,灌氧
气,到医院送汤送药,但终于抵挡不住人生大限的到来。我茫然地打量着这园子,
这时,侄儿迎上来说,家里的大猫——狮子死了,是让人用鸟枪打死的,已经埋
了。
这是母亲喜欢的猫,是一只雪白的狮子猫,眼睛是蓝的,在灯下闪着红光。
这两个月,它天天坐在母亲房门外等,也没有等得见母亲出来。我没有问埋在哪
里,无非是在这一派清冷荒凉之中罢了。我却格外清楚地知道,再没有母亲来安
慰我了,再没有母亲许诺我要的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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