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哭小弟(2)
一九八二年十月二十八日上午七时,他去了。
这一天本在意料之中,可是我怎能相信这是事实呢! 他躺在那里,但他已经
不是他了,已经不是我那正当盛年的弟弟,他再不会回答我们的呼唤,再不会劝
阻我们的哭泣。你到哪里去了,小弟!自一九七四年沅君姑母逝世起,我家屡遭
丧事,而这一次小弟的远去最是违反常规,令人难以接受! 我还不得不把这消息
告诉当时也在住院的老父,因为我无法回答他每天的第一句问话:" 今天小弟怎
么样?" 我必须告诉他,这是我的责任。再没有弟弟可以依靠了,再不能指望他
来分担我的责任了。
父亲为他写挽联:" 是好党员,是好干部,壮志未酬,洒泪岂只为家痛;能
娴科技,能娴艺文,全才罕遇,招魂也难再归来!"我那惟一的弟弟,永远地离去
了。
他是积劳成疾,也是积郁成疾,他一天三段紧张地工作,参加各式各样的会
议。每有大型试验,他事先检查到每一个螺丝钉,每一块胶布。他是三机部科技
委员会委员,他曾有远见地提出多种型号研究。有一项他任主任工程师的课题研
制获国防工办和三机部科技一等奖。同时他也是623 所党委委员,需要在会议桌
上坦率而又让人能接受地说出自己对各种事情的意见。我常想,能够" 双肩挑" ,
是我们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初期出来的知识分子的特点。我们是在" 又红又专"
的要求下长大的。当然,有的人永远也没有能达到要求,像我。大多数人则挑起
过重的担子,在崎岖的、荆棘丛生的,有时是此路不通的山路上行走。那几年的
批判斗争是有远期效果的。他们不只是生活艰苦,过于劳累,还要担惊受怕,心
里塞满想不通的事,谁又能经受得起呢!
小弟入医院前,正负责组织航空工业部系统的一个课题组,他任主任工程师。
他的一个同志写信给我说,一九八一年夏天,西安一带出奇地热,几乎所有的人
晚上都到室外乘凉,只有" 我们的老冯" 坚持伏案看资料。" 有一天晚上,我去
他家汇报工作,得知他经常胃痛,有时从睡眠中痛醒,工作中有时会痛得大汗淋
漓,挺一会儿,又接着做了。天啊! 谁又知道这是癌症!我只淡淡地说该上医院
看看。回想起来,我心里很内疚,我对不起老冯,也对不起您!"
这位不相识的好同志的话使我痛哭失声!我也恨自己,恨自己没有早想到癌
症对我们家族的威胁,即使没有任何症状,也该定期检查。云山阻隔,我一直以
为小弟是健康的。其实他早感不适,已去过他该去的医疗单位。区一级的说是胃
下垂,县一级的说是肾游走。以小弟之为人,当然不会大惊小怪,惊动大家。后
来在弟妹的催促下,乘工作之便到西安检查,才做手术。如果早一年有正确的诊
断和治疗,小弟还可以再为祖国工作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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