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节:一九六六年夏秋之交的某一天(2)
两位陪斗者被推了上来,俞平伯和余冠英。他们也穿着纸做的戏衣,头上还
戴着有翅的纸纱帽,脚步踉跄,站立不稳,立刻成为声震屋瓦的口号打倒的对象。
剧场左门出现骚动。" 打倒邵荃麟!"几个人高喊。他们押着瘦骨嶙峋的荃麟
走上台去。荃麟因中间人物论获罪后,不再任作协领导,调到外文所任研究员,
但仍在作协接受批判。学部开大会,捉他来斗,自是应该。
好像有几个批判发言。我相信绝大多数出于革命热情。发言者声嘶力竭地叫
喊一番,喊过了,仍让何其芳检讨。
其芳同志仍跪着,声音断断续续,提到对《红楼梦》的看法,也算一大罪行。
" 站起来说!"有人喝叫。待他勉强站起来,又扑上去几个汉子,按头折臂,直按
到他又跪下。
让他站起,是为了按他跪下!
这样几次。又把另外几位折腾一阵,似乎不新鲜了,便呼叫大批陪斗的人。
" 冯至!" 冯先生上了台。外文所一次批斗会后,曾让" 对象" 们鸣锣绕圈,
冯至打头,我在最后。看来愈绕处境愈惨,是永远绕不出去了。
" 贾芝!" 一人一手按头,一手扭住手臂。他坐着喷气式上了台。
剧场中杀气腾腾,口号声此起彼落。在这一片喧闹下面,我感到极深的沉默,
血淋淋的沉默。
很快满台黑压压一片,他们都戴上纸糊高帽,写着是哪一种罪人。比起戴痰
盂尿罐的,毕竟文明多了。
学术权威大都叫过后,叫到一些科室负责人和被认为是铁杆老保的人。" 牟
怀真!" 这是外文所图书室主任,一位胖胖的大姐。忽然一个造反派看见了我。
" 冯钟璞!" 他大叫。
我不等第二声,起身跑上前去。我怕人碰我,尽量弯着身子,像一条虫。上
了台,发现天幕后摆着剩下的几顶高帽子,没有我的。事先没想到叫我。
" 快糊!" 有人低声说。
有人把我们挨个儿认真按了一遍。我只有一个念头,尽量弯得合格,尽量把
自己缩小。
过了些时,眼前的许多脚慢慢移动起来。" 牛鬼蛇神" 们排着队到麦克风前
自报家门,便可下台了。
我听见许多熟悉的声音,声音都很平静。
轮到我了。我不知道自己的罪名到底是什么。那时把学不够深、位不够高而
又欲加之罪的人,称做三反分子。三反者,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是
也。我走到麦克风前如此报了名。台下好几个人叫:" 看看你的帽子!" 我取下
帽子,见白纸黑字,写着" 冯友兰的女儿" 。
冯友兰的女儿又说明什么呢?
我积极地自加形容词:" 反动学术权威冯友兰的女儿。" 台下不再嚷叫。这
女儿的身份原来比三反分子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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