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告别的年代(5)
人们会很快忘记苏记。毕竟那年头满街都是像她那样的妇人- 身穿花布妈仔
衫裤,头戴宽檐草帽,洗衣板胸腔扫把棍腰杆,全身硬梆梆;口操不同口味的广
府话,并总是一边干活一边抱怨偏激的天气,好赌的丈夫,嫁不出去的女儿或不
学无术的儿子。
小说作者显然也很快把苏记抛诸脑后。他不期然盯着正值大好年华的杜丽安
在看。杜丽安自然是察觉的。她眉角飞扬,对着意识中的镜头笑了笑。这不得了,
简直像影画书里的李丽华一样摄魄勾魂。你就愣吧,呆子。杜丽安笑得更妩媚了
些,小说作者忍不住将之形容为" 妖娆" 。可惜啊,苏记发牢骚的声音可真干扰,
那唠叨没完没了,像芋头糕上贪婪的苍蝇,又像文章中泛滥的标点符号,于字里
行间盘桓不去。
" 好啦别吵,我在读小说呢。" 她放下手中的书本,没好气地说。
那是杜丽安有生以来读的第一本小说。书很重,书上的字密密麻麻,像百万
只整齐列队的蚂蚁。过去她只看明星画报和说中国民间故事的公仔书,读这本"
大书" 让她感到十分吃力。她把书阖上,抬起头来凝视贴在某根电线杆上的竞选
海报。陈金海在对她笑呢。他的遗照印在" 为民服务" 几个魏碑字体上,就像在
礼貌地否认自己的死讯。杜丽安倒觉得这人眼睛很不老实,仿佛死了也还盯着人
家的胸脯在看。死相。
陈金海这人,头发一小撮,年纪一大把。大概是每个晚上喝补酒养生,野味
也吃得不少吧,脸上便总是溢彩流光。他可是最爱用一种似笑非笑、半醉似的眼
神看人。杜丽安被他盯得毛骨悚然,但以前在戏院门口卖零食荷兰水的娟好姊却
被他盯得肚子拱了起来,最终被安排住进密山新村云云房舍之中,暂别了她抛头
露脸的前半生。
话说前几天陈金海被抬上黑箱车的时候,杜丽安正坐在她居高临下的柜台里
俯瞰。戏院厅堂被两场《荡妇迷春》的观众堵得水泄不通,人们都在大嚷小叫,
啊是他,是陈金海。
" 都什么日子了?他不是州议员候选人吗?怎么不去拉票,竟然跑到这里来
看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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