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节:秽语爆炸和文化英雄
秽语爆炸和文化英雄
从陈凯歌与胡戈、白烨(陆天明)与韩寒,到朱伟跟陈丹青,二十一世纪零
年代的文化冲突,正在变得日益频繁和激烈。奇怪的是,所有这些冲突都受到韩
寒“八○后”身份的屏蔽。这个书商炒作的伪概念,竟然成为价值判断的逻辑前
提。但它多少表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反叛的旗帜已经部分地转移到了青年一
代手里。
然而,这与其说是代际和时间的断裂,不如说是一种深刻的空间冲突,它包
含着主流价值和非主流价值、国家主义和流氓主义、威权主义和自由主义、权力
资本和市场资本、保守主义和文化先锋、官方立场和民间立场之间的激烈矛盾。
这些错综复杂的权力关系,描绘着二十一世纪文化地图的微妙格局。
韩寒战胜对手的武器,来自三个方面:其一,文化消费市场和拥有大量韩粉
作为后盾;其二,对方的文学“炒作劣迹”;其三,犀利坚硬的秽语。鉴于篇幅
的原因,我在本文中只能指涉第三者,因为它被严重关注,却又缺乏必要的阐释。
中国的流氓话语体系,是色语、酷语和秽语的三位一体。但迄今为止,我们
对秽语的探讨,还只是一个粗陋的开端。但韩白(韩寒、白烨)事件是出色的研
究范本,它验证了秽语在中国文化转型中的重大意义。
秽语是所有脏词的总和,但有时只需一个简洁的“操”字,便能令个体的言
说获得非凡的力度。《淮南子》声称,从前仓颉造字,天上居然下起了粟米,鬼
神都在夜间哭泣,这似乎就是在描述脏字诞生时的情景。在话语暴力的等级上,
没有任何一种语词能跟脏词媲美。鲁迅所指称的“国骂”(“他妈的”)早已更
新换代,变得更加短促尖锐。在北京“工体”的比赛现场,数万人高喊“傻逼”,
已是惊天动地之举;而如今,上千万人在互联网上一起说“靠”和“操逼”,更
是到了令人瞠目的地步。
秽语并非中国人的独家发明。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诗人艾伦?金斯伯格就
以一首《在美国》狠操了美国的屁股。这是西方前卫诗人的嚎叫,它以“垮掉的
一代”的名义,击碎了保守的中产阶级秩序。此后跟进的是黑人说唱(RAP ),
它把欧美文化拖入动荡不安的“发渴(FUCK)时代”。
秽语的艺术功能是不言而喻的,它是草根方言,也是粗鄙美学,但它过去一
直被组合在优雅的文体里,成为传统文学的细小点缀。这种状态在八十年代才被
彻底推翻。只要观察一下现代诗歌的演化路线,我们就会发现,从“莽汉主义”
和“非非主义”开始,经过伊沙、徐江和沈浩波,“口语派”诗歌在不断加强脏
词的数量和力度,借此实施美学政变的阴谋。但这依然只是发生在诗歌内部的小
众事变。
博客时代的广场效应,一举修改了秽语的命运,令其散发出令人惊异的光辉。
我们正在面对一个“脏词大爆炸”的时代,它在数码世界里迅速繁殖,变得更加
孔武有力,全面颠覆着国家主义的话语堡垒,令其崩溃在文化对抗的前线。自从
文学书写和消费主义结盟以来,在大面积的秽语爆炸中,我们听见了话语泼皮们
的豪迈笑声。
但是,文学以外的秽语,除了颠覆主流价值以外,还拥有一些更为复杂的功
能:一、帮助言说者确立文化挑衅和道德反叛的姿态;二、增加言说者的暴力指
数,击打对方的羞耻神经,令其彻底崩溃;三、最简洁的意识形态表态,以粗鄙
的方式划清自己跟其他优雅群体的身份界限;四、秽语疗法还能成为精神压抑者
的痰盂,抑或成为话语大麻,用以获取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快感。
然而,并非所有的秽语都跟反叛相关。我曾在网上听过一名上海酒吧女歌手
的冗长说唱,几乎每个句子都由脏词编织而成,这显然超出了女性的羞耻底线,
但它却博得了“秽语消费者”的青睐。在一个连狗尿都能被包装成香水的年代,
秽语成为走俏的文化消费品是理所当然的。看不清这一点,就无法对韩白事件作
出完整的判断。
韩寒的系列短文迅速扩大为一场风格粗鄙的战争,并引发互联网民众的秽语
狂欢。韩寒就此成了董存瑞式的文化英雄。白烨的退场加强了这种印象,即秽语
是战无不胜的,它是后集权时代的最高兵器。它所引发的秽语崇拜,势必与戏仿
和反讽一道,演化为经久不息的文化浪潮。
尽管秽语是文化颠覆的革命性工具,它仍然面临着三个无法超越的难题:第
一,秽语运用的法学底线究竟在什么地方,也就是在文化争论中,秽语很容易对
他人构成违法性伤害;第二,要是它被“无名氏”毫无节制地利用,就会成为滋
养互联网骂客和文化犬儒的超级摇篮;第三,秽语可以是文化爆破的炸药,却终
究不是文化建构的水泥。就其本性而言,秽语就是秽语,它永远都无法成为支撑
新话语的脊梁。
原载《中国新闻周刊》2006年3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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