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寄居他乡

　　珍贞的娘流着眼泪拍拍炕沿叫黄天佑坐。这时候珍贞说：“天佑，你能来看俺，
俺就知足了。往后别来了，俺都嫌自个儿……等伺候走了娘，俺就……”他一字一
顿地发誓说：“上有天，下有地，我黄天佑要是嫌弃你，让我出门儿就碰上枪子儿！
眼下我得先杀鬼子报仇，你等着我！”珍贞她娘居然挣扎着爬了起来，跪在炕上说
：“天佑啊，为了俺闺女，你们家死了好几口子，到头来你不嫌弃俺们，大仁大义
啊！俺就是立马咽气也能闭上眼了。珍贞，快给你男人磕头！”珍贞正犹豫间他已
经给这奄奄一息的长辈跪下了，并叫了一声：“娘！”老人家微笑着张了张嘴，没
应声就断了气。

　　铅灰色的云块压在芦苇荡上空，丝丝缕缕的云片擦着草尖儿疾走，又要起风下
雨了。命草止住了哭泣，脸上漾出了幸福的笑容。黄天佑想把珍贞的事情告诉她又
觉得无法开口，最后他一挺身坐了起来，抡着拳头擂自己的脑袋。命草蒙了，随即
便感到了某种不祥。经她再三追问，黄天佑只好如实相告。一声炸雷响过，棚外又
下起了大雨。冷风钻进窝棚，吹得草叶纷纷扬扬。过了许久命草叹息一声说：“这
是命，小时候算卦的说俺命不如草，娘就给俺起了这个名儿。看来珍贞姐的命比俺
也强不了多少。你不嫌弃她，俺更不怨你。俺今个儿破了身，一辈子就是你的人了，
送俺到珍贞姐那儿去吧，俺姐妹俩一块儿等你。”黄天佑眼睛一闭把命草紧紧搂在
了怀里。

　　那一次的狂风暴雨黄天佑终生难忘。天地昏昏，四野茫茫，他和命草相互搂抱
着一直坐到天亮，又从天亮挨到天黑。后来风停了，雨也不下了，他们总算依偎着
睡着了。他是在命草剧烈的颤抖和惊叫声中醒过来的。他发现大水已经涨到了身下，
借着窝棚外透进来的微光只见一条大蛇正不慌不忙从命草的大腿上爬了过去。他们
钻出窝棚，在汪洋般的水中呆立着。天空繁星闪闪，四周凉风习习，耳畔一片沙沙
的苇草声。黄天佑一跺脚说：“走！”他们返回窝棚里穿上衣服，分吃了剩余的食
物，然后在黑暗泥泞的芦苇荡里搀扶着朝淮淀的方向跋涉，走到淮淀时天边已经露
出了鱼肚白。

　　黄天佑敲开了珍贞姨家的门。珍贞的姨夫见又是腰带上别着枪的黄天佑，沉着
脸回了东屋。娘死以后，珍贞在这里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又要添一个不明不白的
命草……黄天佑忽然感到自己太莽撞了，不该把命草送到这儿来。他硬着头皮喊了
声：“珍贞。”珍贞一听是他的声音，斜披了衣服迎出来，把他和命草让进西屋。
黄天佑讲述了救命草的经过，本想把详情告诉珍贞，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法开口。
珍贞看看泪人儿似的命草，想想自己的遭遇，眼泪流个不止。珍贞一难过，黄天佑
心里更不安了，虽说年纪小，但一贯堂堂正正的他从未做过这类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珍贞用袖子一抹脸上的泪水说：“天佑，救人救到底，你今天既然把妹子领来了。
俺保证照顾好她，将来囫囵个儿还给你。放心，只要有俺在，妹子就受不了屈！”
这时，远处传来了枪声，珍贞的姨夫一步闯进西屋，不由分说就把黄天佑推出了门。
黄天佑来不及对惊慌、难舍的姐妹俩说句话，拔出汉阳造撅开，填进一粒子弹很快
在晨曦中消失了……

　　黄天佑没食言，等打败了鬼子就把珍贞和命草接回了魏家庄。当然，魏家庄是
老解放区，他只能和珍贞做名正言顺的夫妻，和命草暗中来往。那时候黄天佑在村
里受老魏家人的气，感到活得窝囊，姐妹俩给了他无法言表的温柔、体贴。若不是
被魏发财捉了奸，他和命草的事至今也不会露馅。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需要说
的是黄天佑因掉队惹了麻烦，和区小队长闹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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