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痴人赎地

　　魏梦富为难了，当初急等着用钱把地押给了人家，如今总不能说赎就得立马赎
回来，连人家出去办事的工夫都等不及吧？他稍一犹豫，黄富贵便从身边溜走了，
而且这一走就是十多天，一直拖到了除夕夜。

　　魏梦富早就急了眼，大年三十这天他从早晨等到了天黑，好不容易才把黄富贵
等来了，没想到黄富贵却生了病，陪同他一起归来的还有位江湖郎中，据那郎中说，
他得的是中风不语。魏梦富哪知是圈套，赎地的事不得已还得往后拖延。灾难就是
在大年三十后半夜降临的，九根毛领着七八个平端大枪的土匪踹散了魏家的屋门，
把个裹钱的包袱从小木柜子里翻出来，抢走了。

　　魏梦富鞋没顾上穿就追了出去。魏发财紧紧跟在爹的屁股后面也蹿出了茅屋。
土匪们早已没了踪影。凛凛寒风刺骨，茫茫黑夜无边，到哪里去追？魏梦富茫然地
在荒野里狂奔、在大草甸子里搜寻，脚被芦苇茬子扎成了血葫芦，仍不停地追。魏
发财在后面说什么也撵不上。

　　天亮了，他们爷俩一前一后从大草甸子里跑回来，远远望见了高高的大神岗。
那里是魏氏家族的坟地，过年上坟的人们正纷纷朝大神岗下聚拢。魏梦富喊叫着朝
人群扑了过去，到得近前不由分说，抢过人们尚未点燃的纸钱便狂笑着往回跑，边
跑边高喊：“孩子他娘，钱，俺夺回来啦！孩子他娘啊，钱！钱！俺夺回来啦。哈
哈……”

　　魏梦富疯了。从此他每天都捡回一些纸片儿、砖头，这些东西在他的眼里通通
变成了“钞票”和“金砖”。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不到四十岁就已经白发苍
苍的庄稼人，像个幽灵终日在低矮的屋檐下、肮脏的街巷里搜寻。他一遍又一遍地
哼唱着从老一辈人那里学来的一支歌：

　　大草甸子宽来金钟河水长，比不上祖宗留下的大神岗。

　　谁对咱有过恩和谁结下了仇，老魏家人世代永不忘……

　　他是那么虚弱，瘦骨嶙峋，走路跌跌撞撞。他总是把头深深低垂着，看人时也
从不抬起，只从侧面偷偷地瞟，那躲躲闪闪的眼神儿中充满了警惕，生怕怀里的宝
贝再有什么闪失。他深信只要有了这些“钞票”和“金砖”，就可以赎回那二亩好
地了。起先，魏发财还把爹捡回来的废纸、烂砖悄悄地扔掉。爹发现自己的“财宝”
少了，痛惜得捶胸顿足，对魏发财破口大骂：“你这败家子儿！把钱弄哪儿去了？
没钱可叫爹怎么赎回咱那二亩好地呀！”魏发财再也不忍心让爹难过了，他每天给
地主干完了活儿，不管多累也要和心酸的娘一起帮着爹将那一沓沓“钞票”、一块
块“金砖”收藏好。慢慢地，一个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挣份像样的家业的想法，在
魏发财幼小的心灵里生了根！

　　爹的“财宝”越攒越多，小木柜子里满了，茅屋的犄角旮旯全堆满了，直到家
中再也无处存放，他这种悲壮的聚敛方告一段落。他频频点着白发苍苍的头自语：
“够了，这回够了。”发家的喜悦第一次涌进了他的心窝，荡漾在那积满尘垢的脸
上。他将“财宝”装进背筐，扬眉吐气地一筐接一筐背进黄家。魏发财阻止不了，
正常人的意识又妨碍着他分担爹这沉重的劳动，他只好流着眼泪从后面替爹扶着那
死沉的背筐，即便这样虚弱的爹也险些累得晕倒。

　　黄富贵用眼角瞥着堂屋里的一堆废纸烂砖，起先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当疯疯
癫癫的魏梦富理直气壮向他讨要地契时，他冷笑了，再也不是那死皮赖脸拖延的模
样。他一边推搡着痴心妄想的魏梦富，一边命令儿子黄天佑将废纸烂砖往院子外面
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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