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祸不单行
黄天佑喝了口水,继续讲述:“转天我来送饭时,你姥爷用裤腰带悬梁自尽了。
我落下你姥爷闯进革委会,打了魏发财,和土里鳖大闹一场,可公道未能讨回又被
扣上了个‘现行反革命’帽子。我泪没掉,孝没穿,用草席一卷就把你姥爷埋了。
祖坟都没让进,我只好把老人葬在了大草甸子边上……”
大蔓儿问:“命草姨是怎么死的?”黄天佑:“那年头祸不单行,你姥爷死了
一年,我和命草就被魏发财他们逮住了。老魏家人开大会批斗我们,会后又在我们
脖子上挂一双破鞋游街。当拐进西街的那条巷子时,两眼血红的芦罗锅子冷不丁从
墙角蹿出来,端着扎枪朝我的心窝就刺。我低着头没发觉,命草惊叫一声,用胸膛
挡住了枪尖。芦罗锅子见刺中了命草,更凶狠地向我刺来。我一手搂着命草,另一
只手夺下了扎枪。芦罗锅子跑走了,人们炸了营。鲜血从命草的胸膛里涌了出来。
她脸色白得像草纸,留下了几句只有我能听清的话。她说这回总算解脱了。只可惜,
根儿……俺还没把他养大,还没来得及把实情告诉他……你可别、别屈了咱的孩子
啊……话没说完就咽了气。”
大蔓儿流下了眼泪,说:“这个姨的命真是太苦了,死得多惨哪!”
黄天佑只顾往下说:“命草死了。芦罗锅子失魂落魄地跑回家,找根绳子也上
了吊。这一来可苦了刚满6岁的芦根。芦罗锅在村里连个沾亲带故的人都没有,他
一死孩子就没人管了。芦根要是两三岁找个人家收养并不难,问题是他已经记事了,
脾气还倔得要命,怎么可能忘记自己的父母?谁收养了谁白费心血。土里鳖总算发
了话,让他去知青点儿吃食堂,这样芦根才算有了条生路。”
“那年月,我不敢认下芦根。我是老魏家人的眼中钉,如果相认只能给可怜的
孩子带来更多的不幸。我耐心等待着,可熬到平了反我却没脸去认了。芦根长大成
人了,我除去给了孩子一个苦难的童年,没给过他任何关照,孩子往后的生活我暂
时也没有能力安排。另外,每回见了面芦根都恨不得杀了我,我说是他亲爹,有何
凭证?再后来我承包村里的板儿厂,发财了,觉得具备了对孩子进行补偿的能力才
鼓起了相认的勇气。这时候芦根已经成了家,都有孩子了。”
大蔓儿问:“听说为了笼络芦根,您老还给他送过礼呢,被打得鼻青脸肿,有
这回事吗?”黄天佑沉痛地说:“有。”继而又说,“老少爷们都以为我是芦根不
共戴天的仇人,想笼络他,哪知道我是他的亲爹呀。我那顿打挨的,岂止是鼻青脸
肿,险些丧了命啊!”“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天特别冷,街巷里早就断了行
人,我拎着珍贞特意准备的奶粉、鸡蛋和两瓶酒去了村西芦根的家。我轻轻地敲门,
随着一阵婴儿的哭声里面的灯亮了。那是我孙子的哭声啊,孙子吃不饱,我听了那
哭声别提多剜心了。这时芦根下踩门槛上顶门框出现在我眼前。我试探着问孩子出
满月了?奶不够吃吧?我过来看看。芦根愣了愣神。我张了张嘴。谁都没说话。芦
根故意往旁边躲了躲,闪开了一条道儿。我拎着东西朝门里进。万没有想到,我前
脚还没落地芦根就开了口,说好你个黄大巴掌,竟敢私闯民宅!一拳把我打倒在水
泥台阶上,不管是脸是腰只顾用那大头鞋猛踢。一篮子鸡蛋摔碎了,酒瓶子也碎了,
奶粉被踢得东一袋西一袋。我抱着脑袋一声不吭承受着,从台阶上滚到了台阶下,
鼻口里流出的血染红了积雪。芦根打累了,照着我的脑袋补了一脚,然后擦擦汗,
气喘吁吁迈上台阶关了门。我在雪地上躺了很久,几次想爬起来都不得不半途而废,
只好忍着痛往回爬。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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