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私定终身
转天早晨,灵子带着两个铃铛似的肿眼泡子去了学校。举国同悲的日子,身为
“四类分子”子女的她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即投入到和同学们一起赶做花圈的行列。
这时候贫宣队代表却对她喊:“你爸爸昨晚偷盗给毛主席搭灵棚的木料,你放下!
别把花圈弄脏了!”她再也克制不住,捂着脸冲出了学校。
继业那天刚到学校就被等在大门口的眼子拦住了。眼子奚落他:“你还有脸来?
扎哪个茅坑死不了!”抡起胳膊一拳捣在他的鼻梁上。他鼻子一酸,鲜血立马蹿了
出来。平时都是他帮着眼子去打别人,今儿个眼子居然对他下手。他瞥着拉开架势
要玩儿命的眼子,用手背抹抹止不住的鼻血说:“来吧,够哥们儿你再捣两拳!”
眼子反倒放下了拳头,斜着小眼睛说:“我一直以为你讲义气,闹了半天是尿泥,
关键时刻成了王连举!”继业有口难言,望着操场上忙碌的同学问:“灵子来了吗?”
眼子把脸扭向一边说:“来了!”可因为昨晚的事,贫宣队代表又把她给赶走了。
“继业急问:”她去哪儿了?“眼子指着高粱地里的一条小道说:”她一边哭一边
朝荒碱滩那儿跑走了。“继业顾不得多说,更没工夫理会流得正欢的鼻血,拔腿便
向荒碱滩猛跑。
灵子脸上的泪水风干了,长长的睫毛仍粘连着。听到继业那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和“灵子,灵子……”的呼唤。她转过脸扑到继业身上放声痛哭。她恨魏发财,恨
自己的父亲,对长辈之间的冤冤相报深感无奈。在她的心目中只有继业是光明磊落
的,尽管他把事情弄砸了。
灵子终于止住了哭泣,仰起脸用湿手绢为继业擦拭鼻子下面的血痂。继业扳着
她的肩膀说:“咱好咱的!”她咬着嘴唇答应:“嗯!”继业发誓:“咱永远不变
心!”这正是她想说的话。她揪着继业的衣襟说:“我死也跟你好!”继业的眼睛
湿润了,他脱下褂子,选了一处枯草茂密的地方铺在上面和灵子并肩坐下,掏出大
半截皱巴巴的烟卷点燃,默默地抽着。他学会抽烟了,手腕子上还留有一个用烟头
烧成的疤,那是和眼子盟誓时烧的,哥俩一人烧了一个。当年他们常在逞能斗狠或
结盟起誓时将正在燃烧的烟头放在肉上,皱眉都算不得好汉。烟快燃尽了,由于抽
得急,那火珠儿比平时长了一截。继业抬起了胳膊,不动声色地把烟头放在了腕子
上,一股焦煳味弥漫开来。灵子闻到异味一把将烟头打落。可当她得知继业是想留
下一个和她永不分离的标记才这样做时,便捡起那尚未熄灭的火珠儿毫不迟疑地按
在了自己的腕子上。那一天,他们在小树林里一直呆到深夜。两个在金钟河畔落生,
在荒野里长大的少男少女由忧伤渐渐变得陶醉,变得忘乎所以了,对异性的渴望和
无知,使他们既鲁莽又如履薄冰。
回家的路上,灵子说:“从明天起,我不想上学了。”继业想都没想便说:
“那学校净欺负你,我也不上了!要不是为了天天见到你,我早就下地干活儿去了。”
灵子再一次扑到继业胸前,深情地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可一旦离开学校咱俩
就不能天天见面了,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继业说:“咱还到小树林里来,这儿
背静,不会被发现。”灵子说:“我哪天想你了,怎么通知你?你哪天能到这儿来,
我怎么知道?”这个问题一时间把继业难住了。他挠了半天头皮,总算想出了好主
意,一拍脑门儿说:“有了!咱可以在茅房发暗号,就像电影《鸡毛信》里的消息
树那样,谁要是想约对方进小树林,就把茅房墙头上最靠里边的那块砖立起来。你
看怎么样?”当年魏家庄的茅房很简陋,将男女两边隔开的墙头儿若立起块砖绝不
会引起别人注意。灵子说:“真有你的!”两人依偎着回了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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