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心烦气躁
继业送走了刘长水,返回屋时忽然记起刚才刘长水表情不大自然,冬梅也好像
刚刚流过泪,心里有些疑惑。他面无表情地盯了冬梅一眼,然后便走进里屋躺在床
上抽烟去了。
冬梅给儿子洗脸之前自己先擦了一把,此时银盘似的脸很洁净,已没有流过泪
的迹象了。男人的目光仅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只这短短的一瞬就已传递出
了足够的信息。她知道,自己脸上的泪痕没能逃过男人的眼睛,立刻生出了被误解
的烦恼。她恨不得男人把心里的疑问说出来,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然而自己的男
人跟外人共事一向豁达爽快,一回到家就变成了闷葫芦。继业原本是个火暴性子,
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却从没对她发过脾气,这种不温不火的日子让她觉得压抑,
恨不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喊大叫。
冬梅调整了情绪,领着儿子进来关切地问:“你头上的伤,碍事吗?”继业望
着屋顶说:“不碍事。”冬梅又问:“他爷爷怎么样?”继业沉吟了片刻说:“天
亮时醒过来了。”她从被阁子里拿了个枕头给男人垫在了脑袋下又问:“不至于气
出什么大毛病吧?”继业冷冷地回答:“不至于。”她习惯了男人这种语气,接着
问:“一大早就急着往家赶,你还没吃饭吧?”继业说:“没吃。”她领着儿子去
堂屋做饭,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问:“他爷爷什么时候能回来?”继业模棱两可地回
答:“还得验验血再说。”她很想问个明白:“验血得多长时间?今儿个你还去医
院守着吗?”继业把烟头儿丢在地上,又点着了一支,说:“怎么也得再等四五天。
吃完饭我去修理厂和眼子打个照面,然后去构件公司找黄恩禄,完了事,还回医院。
修车不是一两天的事,反正在家里也是干等着。”她不解地问:“你去找黄恩禄干
什么?让他赔咱的修理费?他哪里是个好说话的人!”继业只说:“你甭管。”没
做任何解释。继业忍得下黄恩禄把自己的车挤翻,却忍不下他把父亲踹下沟摔得连
滚带爬。继业原本不想和黄家斗,眼下却激起了那种久违了的冲动,觉得惟有把黄
恩禄治服,才能在良心上对老人有所交代。车这一翻,往后的日子更窘迫了,严酷
的现实摆在面前,不能不令他上火,甚至让他生出破罐破摔的念头。他打架向来不
露声色,只在心里酝酿,而且出手非常狠,如今虽不似当年那般莽撞了,但骨子里
依然存有某种亡命徒的劲头。他想: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除了老人和孩子没别的
牵挂,俩肩膀扛个脑袋就这一堆儿了。倘若你黄恩禄识相,给我老的赔个不是,我
就放你一马。如果你仗势欺人,不灭了你也得在你身上捡两件有用的卸下来。我舍
弃的是穷困潦倒,你失去的可是荣华富贵……冬梅建议:“等做熟饭,我去医院伺
候着吧。”继业总算看着她说了句话:“伺候老爷子,还是我们哥俩方便。你若去,
家里这一摊子交给谁?”冬梅小声嘟囔道:“自己的老公公,有什么不方便的……”
默默退到堂屋做饭去了。
冬梅理解,车翻了,老的又住了院,手里还没钱,是够让男人焦心的。她想去
医院伺候几天,一方面把病人交给俩粗手笨脚的大老爷们儿不放心,另一方面把他
们哥俩替回来还能干点儿应急的活儿。伏天撒种,立冬砍菜。别人家的白菜全砍了,
即使没往回运也攒成了堆儿,省得一闹天都冻成冰棍儿,自家的白菜却还在地里长
着。还有,到现在过冬的煤一点儿也没预备,大人怎么都好将就,孩子能有多大火
力?俩小手整天冻得通红。还有,老人离不开火炕,那炕面早就塌出个大坑了,烟
道不顺,烧多少柴火脚底下那一溜也不热,整整一个秋季愣没顾上拾掇。还有……
唉!都是些男人干的活儿,她只能干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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