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提车不成

　　冬梅从抽屉里拿出钱放在了桌上。继业一边往嘴里扒着饭，一边想心事。他原
打算当面向灵子致谢、还钱，顺便把十几年前的误会解释清楚，那样就等于搬开了
压在心上的大石头。可仔细一想他又觉得不妥，这十多年灵子承受了无数的嘲讽和
编派，至今仍带着无法洗刷的耻辱独居。自己是堂堂男子汉，为了逃脱良心的谴责
去揭她心上的伤疤，向一个已经很不幸的女人去解释什么，太自私了。继业明白，
灵子拉上眼子帮他修车，为制止事态扩大还挨了打，酒店也被收回了，绝不是图几
句感谢的话，而是不忍心看着他因翻车陷入困境，毕竟曾有过刻骨铭心的爱。这种
时候去说些不关痛痒的感谢话多没劲。还是不露面为好，让眼子替自己把钱还给她
得了。

　　继业饭没吃完，眼子的儿子风风火火跑了进来。这孩子脑瓜儿灵活，像他爸爸
一样一挤咕眼儿一个鬼主意。他进了屋一本正经地通报说：“我爸爸让您去一趟。”
继业问：“去干什么？”眼子的儿子说：“提车。”继业心里高兴，情不自禁地赞
叹道：“嗬，这么快就修好了！”眼子的儿子说：“没修好。”继业说：“没修好
提哪门子车？”眼子的儿子说：“我爸爸说给您修车一点好处都没有，让您赶紧提
走，免得给他招惹是非！”

　　继业暗想：看来黄天佑肯定给眼子施加新的压力了。好个黄大巴掌，我这里正
琢磨着如何息事宁人，你却跟我玩儿阴的。既然这样还想让我替老人向你赔不是？
做梦去吧！还有眼子，你就这么惧怕黄天佑？有这么开厂子的吗？他两眼一虚，问
：“你爸爸在哪儿？”眼子的儿子见继业变了脸，吓得直往后缩，喊了句：“在汽
修厂！”掉头就跑。

　　继业把饭碗往桌上一墩，披上衣服扣子也不系就出了门。

　　继业横眉立目地进了汽修厂大门，见到停放在院里的自己那辆车，才发现所有
该修理的部位都已经修好了，并且整个车身又喷了一遍漆。发动机正突突地响着，
身为厂长的眼子正亲自做着最后检验。

　　继业一肚子气全消了，他走到眼子身后，猛一拍对方撅起的肥屁股，把正在检
查排气管子的眼子吓了一跳。“嗨！你小子打发儿子去给我添堵，气得我午饭都没
吃好！”眼子早有准备地乐了，直起腰，边用浸了汽油的棉纱擦手边说：“饭没吃
好不要紧？待会儿咱到灵子那儿来个一醉方休！”继业极不自然地笑笑说：“你小
子别来这一套，明知我不会去，开的哪门子空头支票。”眼子一脸严肃地说：“人
家对你这么够意思，你连门都不进？良心喂狗了？告诉你死签儿，灵子让我连缸筒、
活塞都给你换了新的，听听这音儿，实质上跟新车一样！”继业说：“修理费总共
多少钱？你说吧，咱巡警打他爹公事公办！”眼子一听继业说出了这样的话，往外
挤坏水儿似的眨巴着小眼儿道：“行啊，这次大修我没细算，不过按优惠价少说也
得４０００元，拿来！”继业说：“现在没那么多，等我把这辆车卖了再还你吧。”
他拍了拍口袋说：“找你借的那７０００元钱带来了，原打算当面还给灵子，可又
觉得实在没法说……你替我还给她得了。”眼子两道肉缝立刻张开了，赌气地说：
“好呀，为了结修理费你想卖车，看见了吗，这是一桶汽油，我立马泼上去把你这
辆破车点了！”他顾不得两手油污，拽着继业进了办公室。

　　眼子请继业坐下，把烟扔过去，随即也一屁股陷进了对面的沙发上，说：“你
这个大老爷们儿……不如一个女流啊。无论从前还是现在，我都给灵子挑大拇指。
你所做的一切，对得起良心吗？”继业只闷头抽烟，还是当年和冬梅结婚后那百问
不语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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