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仇恨难消
村外很荒凉,四周一片萧条。大草甸子里的芦苇割净了,水面上结着厚厚的冰,
远远看去光秃秃白花花地晃眼,却没有一丝生机。寒风从无任何障碍的旷野里吹来,
不时掀起魏发财皮大衣的衣角,将他那稀疏的、戗立着的白发刮得乱蓬蓬的。他满
腹心事站立在大神岗下,一双锐利的眼睛虚缝着,看看自家的坟地,再望望远处的
黄家坟,脸上的表情忽而崇敬,忽而愤恨,情不自禁唱起了那支古老的歌:大草甸
子宽来金钟河水长,比不上祖宗留下的大神岗。谁对咱有过恩和谁结下了仇,老魏
家人世代永不忘!
这是老魏家祖辈传下来的一支歌,旋律朴实无华,直来直去。魏发财的爹当年
疯了以后,在街巷里捡废纸、烂砖时这支歌就总是不离口儿,如今魏发财又唱上了,
而且每当哼唱起这支古老的歌,他心中便像滔滔的金钟河水澎湃不已。
听说黄大巴掌正操持着给黄氏家族每个坟头立碑,大概也该给黄富贵迁坟了,
对此魏发财很妒忌。村里修公路黄大巴掌捐的钱最多,公路一通车他的名字刻在了
石碑的最前头,眼下又闹着给坟地立碑,这家里外头所有露脸的事都让那条老狗占
全了。魏发财再次朝黄家坟瞥一眼,心说:那个孤零零的土疙瘩,咋能跟俺们老魏
家这片坟地比?这是多大的一片阴宅啊,多气派啊!从岗子根儿第一座祖坟起,往
下就铺排开了,多亏用的是叠骨葬法,若用那排骨葬法,大祖坟下边再分列出一家
一户的小祖坟,另有这么大的面积也葬不开呀!明天俺就去山西,到娘的坟地去看
看。娘啊,您老再等一等,过了年就是清明节,到时候俺保证把您老接到这大神岗
来……
魏发财锅着腰,倒揣着手,趟着半人深的枯草在坟丘与坟丘之间踯躅。眼前呈
现出的偌大一片扇形墓地被中间开阔的神路划分为东、西两部分,魏发财这一枝在
东边。虽说他们家人丁不旺,时至今日已经没有五服内的当家子了,可一旦真遇到
什么事,整个东门子人们还是挺抱团儿的。记得当年整治黄富贵时,几乎整个东门
子人都站出来作证,指认黄家与匪首九根毛有勾结,揭发黄富贵那些对土改、人民
公社的不满言论。只是这些年黄大巴掌发了横财,抖起来了……魏发财有些灰心:
他娘的!俺东门子里至今没出一个大户,即使有几家趁钱的,他们也不可能在这么
多坟前挨个儿给立下块碑。唉,往后家里外头全指望继业了。冬梅见公爹走了,赶
紧收拾了桌子,麻溜儿地把锅盆碗筷刷洗干净,然后卷起给儿子织了一半的毛衣往
胳肢窝下一夹,也领着儿子出了门。最近一个多月冬梅的变化很大,她不光注重穿
戴,偶尔还描眉、涂口红、画眼影什么的,显得年轻了许多。今天冬梅就打扮得比
平时鲜艳,她穿了一件耀眼的大红羊绒衫,下面是黑色西裤,咖啡色呢子大衣罩在
身上,虽说腰间有些发胖,但由于个子高,头发剪得短,整体上看给人的感觉仍很
飒利。以前她不爱串门,和左邻右舍的女人们凑在一起解解闷儿,也只默默地坐在
旁边织毛活儿,很少发表见解。因为大伙除了聊一些家长里短,谈论最多的总是男
女之间那点儿顶没意思的事情,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话题就归到自己男
人身上了。外面的世界忒花哨,如何监视和笼络住自己的男人,已经成了女人们共
同的心事。谈论到这些,冬梅就更成了哑巴。继业对她一直冷冰冰的,监视与笼络
都没意义,也无聊。而今情况不同了,尽管她不擅长谈论男女间的事,却对那一类
话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和大伙围坐在一起表现一下作为女人的骄傲,已成了她心
理上的某种需要。遗憾的是,由于老的搬过来住了,又有病,身边离不开人服侍,
她若想串门只能抓老的出去散心这点儿空闲,而且必得来去匆匆。冬梅的这一变化,
缘于和继业之间的夫妻生活突然得到了改善。这是她做梦都不曾料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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