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冤家路窄

　　魏发财暗暗告诫自己：就是死在出殡的道上，也得最后给老魏家争这个脸，让
娘临了临了出这口气！狭路相逢关键是个勇！他咬紧牙关，尽量往后仰着身子迎了
上去。这种胜与负跟面临的结局相比虽说只是个形式，可在一切已经失去、已经无
法挽回的情况下，仅仅一个形式对他来讲便也显得是那么关键、那么惟一。

　　离村口不远处两家开路的道人们相遇了。他们进不了、退不得，只好一个挨一
个地闪在路边，像两条一字长蛇阵分别把自己的主帅亮了出来。吹奏声、念经声都
停了。魏发财一挥被雨淋得破败不堪的白幡，身后便蹿上来两个愣头愣脑的后生。
他们麻利地用伞遮住雨，边走边燃响了鞭炮。与此同时黄天佑也一挥手，本族的人
个个都从队伍里跑出来挤到了前面。两副分别由１６个精壮后生抬着的灵柩里，是
上辈子的冤家对头。灵柩前又是一对斗了一生已经苍然皓首的孝子。死活两代人一
步步朝前逼着，近了，更近了，他们终于面对面僵持在了泥水之中。黄天佑挺胸拔
背地站定，两边是女儿灵子和侄子黄恩禄，灵柩前后全是黄氏家族的精壮后生。灵
子抬眼朝对面看去，恰好与继业的目光相遇，见继业样子很沮丧，眉头拧成一个大
疙瘩，她无奈地摇了摇头，退到了后面。黄恩禄像吃了兴奋剂，反复撺掇大伙往前
站。魏发财一鼓一鼓蠕动着大肚子坐在木椅上，前后是两个抬椅子的晚辈，另外一
边有继家，一边有继业，灵柩由他们的舅舅领头守护。魏发财与黄天佑无言地对视
着，四只眼睛里燃烧着冷冰冰的火焰。天空黑云翻滚，田野冷风飕飕，鞭炮硝烟混
合在潮湿粘稠的空气中直往人脸上贴。不知从何时起，泥泞的田野里已经聚集了以
魏氏家族成员为主的一层层看热闹的人群。魏发财的手发颤，下巴在抖，眼前一阵
阵发黑，肋下始终像是有一把尖刀在狠命地搅。他反复提醒自己：坚持住，这可是
紧要关头，千万得挺下来啊！

　　见爸爸坐在椅子上直打颤，继业预感到老爷子要坏，全身的血“轰”地一下子
好像都冲上了头，示意哥哥保护好老爷子，而后“刺”地一声把孝袍和里边的衣服
全撕开了，脱下来往地上一扔，光着膀子露出了铁块般的疙瘩肉，双手叉腰，虚缝
着眼睛将两道充满野性的目光朝黄天佑射去。假如老人有什么闪失，赴汤蹈火他都
不含糊。魏发宗招呼着一切行动听指挥的部下，护驾一般呼啦啦站在了魏发财的前
面。

　　黄家人也在摩拳擦掌，灵子沉不住气了，一边推搡着跃跃欲试的人们，一边极
力劝说：“大家要冷静，别乱来！听我爸爸一个人的！”可她左拦右挡就是制止不
住。黄恩禄则推波助澜，高叫着：“谁不想当孬种，跟我上！”他变得无所顾忌了，
把黄天佑抛在一边，大有取而代之的苗头。

　　一场殴斗眼看就要发生。眼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钻到了继业身后，他拍拍继业
的肩膀，把嘴凑到继业的耳朵前说：“千万可别把事儿闹大，万一动了手往后你有
什么脸去见灵子？”继业斜了他一眼，愤愤地反问：“噢，照你这么说我要是眼瞪
着老爷子让他姓黄的气死就有脸去见灵子啦？”眼子仍不甘心，说：“嗨，我说死
签儿，咱往旁边躲躲，把路让开这事不就过去了吗？”继业说：“我们躲？你问问
爷儿几个应吗？你小子再替黄家说话可别怨我跟你翻呲！”同时，魏发宗的衣服也
被儿子魏继明拽了一下，魏继明说：“爸爸，这种事您老跟着掺和什么？快回家！”
魏发宗急了，说：“碍、碍着你舔———啊舔黄家的屁眼子啦！”魏继明申辩：
“话不能这么说呀，人家为全村办了不少好事。您老劝劝魏发财，叫他把道儿让开
得了。”魏发宗再次举起了拐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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