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最后的心愿

　　风停了、雨住了。雨后的大神岗在魏发财看来是那么高大、威严，那么神圣不
可侵犯。望着它，他全身忽地又奔涌起了一股热流。他太激动了，居然甩开别人的
搀扶自己下了木椅，一点点儿挪到爹娘的墓穴跟前。爹的棺材早已塌陷，此刻露在
外边的一侧用支架撑着，让人看上去仍觉得完好无损似的。娘的灵柩终于安放在了
爹的棺材旁边，他悬空了大半生的心也总算归了位。他跪在棺材前，颤抖着捧起一
坨湿泥，手一松那湿泥慢慢落进了墓穴……

　　魏发财匍匐在新隆起的坟前，忍着剧痛给爹娘磕完最后一个头就再也没能把脑
袋抬起来。他太累了，眼皮似有千斤重，往下一垂便失去了知觉。众人赶紧把他架
到椅子上，两边分别由继家、继业扶着迅速撤离了大神岗。

　　从大神岗一回到家魏发财就不行了，腆着个大肚子只能气不能说话。大伙齐动
手忙活了一阵子，给他换好装殓的衣服，搭到了床板上。然而他很禁得住熬，一宿
也没闭眼，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喉咙，顽强地拉着风箱，又从转天早晨挨到了天
黑。人们都很困乏了，而且各自有该干的事，总这么耽误着，继家和继业心里很不
落忍，于是便说有情况再通知大家，暂时把人们劝走了。大家离去之后，魏发财又
顽强地坚持一夜和多半天，直等到第三天傍黑情况才有了转变。屋里的电视机、镜
子等所有能够反光的物件被蒙上了黑布，堂屋里零零散散的东西也搬到了别处。香、
蜡烛以及该预备的供品全都准备齐了，一副描画着荷叶、莲花的床板上躺着铺金盖
银的魏发财。他拼命伸着脖子，大睁着两只恐怖且凝聚了对生命极度渴望的眼睛与
死神做着最后的搏斗。抬头纹早就开了，额头上一没了褶子，以往那受苦受难的相
貌竟然显得有些润泽了。他坚持着，就是咽不下最后这口气。儿子、媳妇、孙子、
孙女……所有的亲人始终围在床前守候。继家的舅舅没走，这会儿也坐在锅台上默
默地等待。

　　小孩子不懂事，对爷爷穿的、枕的、铺的、盖的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感到很新
鲜。亮亮摸了摸那绣在床单上的八仙人儿，被继家一巴掌抽了个嘴啃地，慌忙爬起
来藏到秀荣身后了，哭都没敢哭。谁都知道老人这样是尚有未了的心事，且是至关
重大的要事，可３天来问这问那谁也猜不中。

　　男怕穿靴女怕戴帽，魏发财的脚已经肿成了发面饽饽。他大张着嘴，口内干得
连缩短了的舌头都裂开了口子，那一次次的惨状让晚辈们看了心如刀绞。冬梅边哭
边问：“您老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是不是担心我和孩子将来没依靠？您老放心走吧，
往后我冻着、饿着，也决不让您老的孙子受一点屈。呜呜呜……”魏发财无动于衷。
继业劝道：“爸爸，您老一辈子光受罪没享过福啊，快别干耗了……”魏发财好像
根本没听见。继家再次凑到爸爸的耳边大声说：“爸爸，您老是不是还惦记着发家
的事？放心吧，我发誓，往后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忘不了您老的心愿，上刀山下火海
也要把黄家比下去！您老要是信得过儿子，就别再受这份罪了，闭眼走吧。啊？”
见老人还是不停地气，还是那副木然的样子。继家慢慢抬起了已是泪流满面的脸，
他抹一把眼泪跑到门外，冲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可着嗓子嚷道：“老天爷，我爸爸这
辈子遭的罪还少吗？临到这会儿了，为什么还让他受这份床头苦哇！？呜呜呜呜…
…”秀荣来了灵感，她忽地想起了一个自己曾经渴望据为己有的东西，擦擦眼泪站
起身，从东屋把那个空了的小木柜子搬了出来，举到公爹眼前用力拍一拍。这时，
意想不到的奇迹出现了，只见魏发财那早已暗淡下去的眼睛里突然迸出了一星光亮。
秀荣想把小柜子打开但没有钥匙，继业接过来，抠着缝“喀嚓”一声将柜子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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