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峰回路转
我心急如焚,第一反应是不走了。
老妈一把抓住我说,你知道你爸最后的心愿吗?他就想看到你穿上婚纱,就
想看到你光彩照人地出现在婚礼上,就想把你郑重其事交给方立民,他就希望见
到他的宝贝女儿最美丽的那一刻呀。要知道,你爸他就是爬也要爬到北京去参加
你们的婚礼,这是他唯一的愿望,也是他一生中最后能做的一件对他来说最重要
的事情。因为,他的时间不多了。你要是因为他留下不走,你爸他不会答应的。
泪水不知怎么就滚了出来,我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火车到达北京是第二天上午,我连行李都没放,立刻坐车赶到方立民的公司,
打电话告诉他我在楼下。方立民正在开会,他压低声音让我先到楼下的星巴克去
等着,说开完会就过来。
我买了一杯咖啡坐下,只觉得自己心跳诡异,那是一种既慌乱又无助、既担
心又决绝的感觉。
方立民进来的时候我还在发愣,他走到我面前坐下说,你回来了?
我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下表说,我马上还要开会,只能在这儿呆一会儿。你爸好点没有,
出院了吗?
还没有。
你这么急着找我,有事?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方立民,我想求你一件事。
说吧,只要我能做得到。
据说飞机发生故障临时迫降,旅客必须由安全门跳出机舱,那时候想跳也得
跳,不想跳也得跳,由不得自己。现在我的处境跟迫降一样由不得自己,只能眼
一闭心一横说,我想求你跟我结婚。
能感到方立民微微一愣,我没管这些低着头继续说,我知道你现在还没有做
好结婚的思想准备,这样求你是强人所难。但这不是为了我,是为我爸。我爸他
得了肝癌,已经到了晚期,他没有多少时间了。他最后的心愿就是想看到我穿上
婚纱,看到我幸福美满地嫁给你。我爸疼了我一辈子,我这个做女儿的却没有为
他做过任何事,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不能失去。方立民,过去我没有求过你,
今后也不会再求了,但这一次例外,请你看在我爸的份上,答应了我这个要求吧。
我不要求你今后跟我一起生活,只要你跟我举行这个婚礼,甚至,说到这时泪水
就在我眼眶里打转,我们可以不去登记,只求你把这个仪式……
恬恬,你别说了。方立民立刻打断了我的话,我答应跟你结婚。
婚礼又要照常进行了,这是件喜事,可我心里明白,这已经不再是原先那个
婚礼,这是方立民对我的施舍。接受施舍的感觉跟施舍于人的心情怎么可能同日
而语。
回到家里,马上给婚纱店打电话。他们告诉我婚纱已经做好,让我先去试穿。
接着又跟礼仪公司联系,告诉他们婚礼照旧。这下他们急了,马上指责到底怎么
回事,一会儿要退,一会儿要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上哪儿找结婚的地方?我
求爷爷告奶奶,把父亲的事情都跟他们说了,幸好有一个好心的周小姐,她答应
帮我想办法。
晚上鸽子回来,我又请她在我结婚那天找两个搞摄影的人去帮忙。鸽子冰雪
聪明,马上猜到了几分,她问是不是我爸不太好,我点了点头。她便没有继续再
问,只说保证没有问题。
接着又给老妈打电话,打听老爸的情况。老妈说老爸今天情况依旧,就是吃
不下东西。不过为了能去北京参加婚礼,他强行吃了一点。
因为临行匆忙,跟老妈并没有深聊。我突然想起一件大事,忙问老妈,我爸
他知道自己的病情吗?
老妈叹了口气,恐怕早就知道了。我在他枕头下面发现了一本关于肝癌的杂
志。
那他没问你?
没有。老妈说,他一直装着不知道,大概是不想让我着急吧。我也很想告诉
他,可就是开不了这个口,我不想把这样残酷的结果告诉他。恬恬,妈真的很难
过。
我哽咽着说,妈,我知道。
接下来几天,除了继续忙婚礼,我也开始四处找工作。鸽子特意拉我单约老
孤吃饭,席间替我诉苦,说我已经失业了,要托他帮我找个差事。我特别不习惯
在还不是太熟的人面前说这种事情,赶紧表示自己没事。鸽子一点都不客气,当
即问我没有收入用什么吃饭用什么生活用什么付房租?她问得我哑口无言。
老孤当时并没有答应鸽子的请求,第二天却主动私下给我电话,问我愿不愿
意去看一个画展,并说看完后写一篇随笔。我不想接这个差事,因为自己无论精
力还是心力都不在状态,但老孤说他在C 大论坛和博客都看过我写的东西,文笔
还行,只是作为一个记者有一定距离,他想让我先试一试,如果稿子能够通过,
就考虑让我去《京城日报》。为了不失去这个就业机会,我把活儿接了下来。
两天之后,他约我在三里屯喝茶,要我当面把稿子给他。
这些天,方立民公司特别忙,我们一直都没见面。
偶尔翻开笔记本找一个电话号码,突然在四月份的月历上看到自己写过的备
忘录:四月十三日,方立民老妈生日。我一下想了起来,那天我跟方立民闹别扭,
这件事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我真该死!为了补偿自己的大意,我马上出去挑了
一件真丝衬衣,又在超市买了几个伊丽莎白甜瓜,特地去通县上门请罪。
方立民老妈见我独自到访,显得非常惊讶,是恬恬哪,快进来,快进来。
我有些尴尬地说,阿姨,啊不,是妈,我前一阵子太忙了,连您的生日都没
来。
方立民老妈忙说,没事,没事,你那天不是加班吗?立民都告诉我了。我还
没有谢谢你特地给我买的生日蛋糕呢。
这一下我更内疚了。
方立民老妈把我迎进屋里,又问,你爸身体好点吗?
我含糊其辞说,嗯,好多了。急忙把礼物拿了出来,妈,这是我送给您的一
个小礼物,一点心意。
方立民老妈接过礼物盒和水果,一叠连声地说,哎呀,上次的蛋糕就行了,
你看你又特地给我买东西。让我都不好意思了。谢谢啊!恬恬!你喝什么呀?我
去给你倒。
我马上说,妈,我自己来吧。
我跟方立民老妈在客厅坐着聊了一会儿,她非要留我在家吃饭,说着便进厨
房忙去。我给方立民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在通州。他却说今天他过不来了,现
在会还没开完,晚上还有外语课要上。
一听说他要去上外语课,我心里又是一阵绞痛,但我知道现在必须以大局为
重,而这个大局就是我的婚礼,这是一个不能让老爸失望的婚礼。我努力克制自
己,让他别因为忙而忘了吃晚饭,说完这些才把手机挂断。
挽起袖子走进厨房。方立民老妈跟我老妈一样能干,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把
饭煮上了,我申请帮忙,她看了我一眼,笑着让我帮她择葱和剥蒜。我在一边笨
手笨脚地干着,同时问道,爸爸怎么还没回来呀?
方立民老妈立刻怔住了,过了一会儿,她有些难以启齿地说,立民,他……
他没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
方立民老妈苦笑了一下,这孩子。恬恬,不瞒你说,我跟你叔叔已经……分
手了。
我顿时目瞪口呆。
阿姨叹了口气,唉,说起来让人笑话,是吧?我们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却
在这个年纪做了一件不该是这年纪的人做的事情。阿姨的话里含着浓浓的酸楚。
我突然想了起来,刚才在客厅好像发现他们家里少了点什么,现在明白了,
原来客厅里放着的一张全家福不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方立民老妈才好,愣
愣地举着葱,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铁锅里热油开始冒烟,阿姨把一碗鸡蛋倒了下去,金黄色的蛋液忽地一下膨
胀起来。她翻了一下锅又说,有点意外吧?
我不敢多问他们离婚的原因,只好说,妈,您不要难过。
方立民的老妈把鸡蛋盛到一个碗里,又把西红柿放进锅里,心态显得非常平
静,我不难过。难过的时候早就过去了。可以说,这件事是我主动提出来的。
为什么?我更惊讶了。
方立民老妈看了我一眼,苦笑说,夫妻之间有些事是无法向别人解释的。唉,
我跟你叔叔为了立民一直在凑合,一直在演戏,现在总算等到他能成家你们要结
婚了。她突然回过神来,嗨,你看我,就这么没出息,这种事还跟你说。好了,
好了,我们今天不说这些。
这件事对我的震撼不亚于一场地震。
方立民的父母虽然谈不上像我老爸老妈那样恩爱如新,却也是多年患难的结
发夫妻,至少从外表看他们相当和睦,怎么说分手就分手了呢?虽然他们都年过
半百,事业上可能不再会有什么建树和飞跃,但他们至少有一个有争气的儿子,
他们还有什么不满足,还有什么非要离婚才能解决的分歧呢?难道说他们之间也
有第三者?我简直不敢相信。
我似乎有点明白方立民为什么会要求推迟婚礼了,也许他是得知父母离婚后
受到了太大打击,他一定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吧。
这顿饭食而不知其味,稀里糊涂吃到一半,老妈就打来电话,她说老爸突然
大出血,现在正在抢救。
我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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