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真的爱你
这些日子,老妈为了老爸费尽心思。医院伙食差,他的饭菜都是老妈前一天
晚上抽时间做好,第二天带到医院再用微波炉加热。老妈不敢多做,主要是煲汤,
一罐汤可以吃两天。可老爸没有食欲,基本都是我替他吃。
老妈科里忙,经常手术,还不时被请出去会诊,一般中午都让我照顾老爸。
我也常常在想,怎样才能让老爸多吃一点。大蒜炒辣椒的香味让我突然得到灵感,
为什么不在这个基础上再发展一下呢?炒鳝段是老妈的拿手菜,老爸特别爱吃。
大蒜炒鳝段,我早该想到。
病情恶化是在当天下午,老爸突然吐血不止。最后人是救过来了,可这以后,
老爸的状况就像黄河决堤一样一泻千里,眼看着就不行了。老妈立时乱了阵脚,
不仅找来好几位中医,就连她厌恶万分的气功师都请到了老爸病房里,整个是把
老爸死马当活马来医。
老妈的心情我能理解,换了我也是一样。
又过一天,省里最著名的老中医也被特地请来,他给老爸把脉之后,说了一
大堆什么阴虚火旺,苔薄脉细之类的话,又特意问老爸那天到底吃了什么东西,
最后总结说,黄鳝跟海鲜一样都是发物,辣椒为大热之品,吃了焉有不出血之理?
他的意思是,老爸就是因为吃了大蒜辣椒炒黄鳝才导致吐血的。老妈顿时急了,
忙问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老中医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地对老妈说,你是大夫应
该知道,你爱人到了现在的地步,就算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啊。
老中医飘然离去。
我却像丢了魂似的吓得浑身发抖。
因为按照老中医的说法,我就是那个罪魁祸首。是我自作主张让童志帮我去
农贸市场买了黄鳝,又请他家饭馆的厨子做好把给老爸送来,我自以为做了一件
天大的好事,还骄傲地等着老妈表扬呢。
我清楚地记得,当我把装着大蒜辣椒炒黄鳝的盒盖打开时,老爸吸着鼻子闻
了一下,陶醉地闭上了眼睛说,真香啊。
都怪我一心想让老爸进食,以为吃了东西就会增加抵抗力,就能对病情起到
积极作用。所以,硬逼着老爸吃了六、七块剃了骨头的炒鳝段,又喝了小半碗西
洋参乌鸡汤和几口小米粥。老妈手术完过来,我迫不及待地告诉了她。
老妈当时也很高兴,还夸我能干呢。
结果,三个小时之后就老爸就出事了。
我自责得厉害,主动向老妈承认了自己的过错。不料老妈幽幽地说,这不怪
你,你爸就是不吃黄鳝也没有多少时间了。老妈越是这样,我越发觉得自己罪孽
深重,就越想当着她的面忏悔。我痛心疾首越说越绝望,老妈终于被我说急了,
厉声斥责我,好了,别再说了!跟你说了不是你的事就不是你的事,你还有完没
完了?你走吧,别在医院呆着!
我心慌意乱走出医院,只觉得天昏地暗。
幸好G 城有一个铁哥们。
童志接到我的电话立刻开车赶来,二话不说拉上我就走。他问我吃饭了没有,
我摇头;又问我想去哪里,我也摇头;我像得了魔怔似地不停叨叨,全然没听见
他在说什么。
不知不觉来到一个灯火辉煌的地方,童志拽着我下车。
小包间非常别致,里面只有我们二人。
童志对这里熟门熟路,坐下就拿起歌本点歌,把我丢在一边不闻不问。
我也没有心思多想他为什么带我来这里,继续失魂落魄自言自语,我真该死
呀,我真的该死!要不是那天我鬼迷心窍,非要给老爸吃什么大蒜辣椒炒黄鳝,
他也不至于病成这样。是我害了他,是我……
一阵熟悉的吉他突然响了起来,紧接着屏幕上出现了Beyond《真的爱你》四
个大字。我还没反应过来,童志已经抓起话筒,用普通人听不懂广东人也听不懂
的粤语大声地唱了起来:
无法可修饰的一对手
带出温暖永远在背后
纵使罗嗦始终关注
不懂珍惜太内疚
我的心就像被重拳猛地一击,眼前突然出现老爸背着我在公园里玩耍,趴在
地上让我当马骑,扶着自行车后座教我学车,带我去郊外野炊的情景。霎时间,
他放弃最喜爱的世界杯足球赛转播让我安心复习功课的情景,他把家里第一台空
调安特意装在我房间的情景,他顶着烈日赶到市教育局去为我争取考分的情景,
一件件一桩桩像走马灯一样全都闪现出来,眼眶不知不觉红了。
童志的破嗓子继续投入地吼叫着:
沉醉于音阶她不赞赏
母亲的爱却永未退让
决心冲开心中挣扎
亲恩总可报答
听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泪水汩汩而下。
我还能报答老爸的亲恩吗?我还来得及报答吗?现在他随时可能离开这个世
界,天哪,是我害了他。
见我不停地抽噎,童志什么都没说,默默将我一把抱住。这一抱,我彻底崩
溃,一头扎在他的怀里就什么都不顾了。我撕心裂肺地号啕大哭,哭得翻江倒海,
一边哭一边说,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呜……我怎么那么蠢哪,以
为老爸多吃了东西就能早点好起来。呜……我怎么那么笨哪?都是我不好,都怪
我。要不是我……
哭是一种福气,它能排遣悲哀和痛苦,还能发泄的委屈与悔恨。能哭是福,
能在一个人的怀抱里放肆地痛哭,那就是莫大的幸福了。
KTV 播放的音乐还在继续。但我心里已经轻松多了,尽管还没有停止鼻腔黏
膜液体与泪腺液体的制造。
突然想起第一次陪童志听这首歌的情景。那是高考发榜后的一个下午。他高
烧刚退在家休息,真实原因却是没有考好心情沉重。我虽然分数不低,却因一分
之差无法进入C 大,情绪也低到了极点,说得不好听当时死的心都有了。为了让
自己不那么沮丧,我去探望同病相怜的老哥们。
中学时代我们都有偶像。那时候大部人眼里只有香港男女四大天王。我不喜
欢粤语,偏爱台湾歌星。那时候我崇拜的是苏芮叶欢,还有李宗盛和童安格,另
外就是唱李宗盛歌曲成名的陈淑桦。
进门的时候童志正躺在自己房间听歌。桌上放着一个空CD盒,封面都旧了。
是Beyond的专辑。童志沉迷摇滚,除了欧美乐队,港台他只喜欢Beyond。但那时
候我醉心于跟他对着干,只要他喜欢的,不论好坏我一概不听。也许因为自己心
情也很糟糕,那天下午居然坐在他旁边陪他听了一遍。当听到《海阔天空》的时
候,我一下受到震撼,忙问主唱是谁,他说黄家驹,已经死了好多年。
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伤感,像是为自己错过了Beyond而惋惜。这些歌显然
早就听过,也许是在大商场,也许是在电影院,因为旋律很熟。在哪儿听过并不
重要,打动我的不仅仅是它的旋律歌词,而是演唱者充满激情的感染力。
我忍不住让童志把CD重新播放。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怀着冷却了的心窝飘远方/ 风雨里追赶/ 雾里分不
清影踪/ 多少次迎着冷眼与嘲笑/ 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 一刹那恍惚若有所
失的感觉/ 不知不觉已变淡心里爱/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
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 那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那以后,我也加入了喜欢Beyond的行列。在G 城没有找到他们的专辑,我特
意让老爸和小姨出差去广州的时候帮我买CD。为着Beyond,我学会了世界上最绕
口的粤语歌。
当时并没觉得这首《真的爱你》太特别,可今天童志一开口我就发现,这首
歌唱是为我写的,它说的都是我现在最想说的心声。一想到这一生老爸对我的爱,
一想到自己无心犯下的错,一想到今后想报答他老人家已经没有机会了,我嚎啕
大哭了起来。
童志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说,哭吧,哭吧,使劲哭吧,把心里的委屈都哭出来。
憋了这么多天了,你早就该哭了。哭吧,这里没人看你笑话。要没哭痛快,我还
可以去给你买辣椒水来。
本来我都感动得差点爱上他了,听到这里却不由得笑了出来,笑笑又觉得不
对,使劲给了他一拳,接着再哭,谁要你买辣椒水了?呜……呜……
童志看了看自己的前胸,抓起一叠餐巾纸递给我说,能不能不往我胸口擤鼻
涕?这里有纸,免费的。
我不好意思地接过纸巾,将脸埋了进去。
音乐还在继续,童志拿起话筒重新唱了起来:
春风化雨暖透我的心
一生眷顾无言地送赠
是你多么温馨的目光
教我坚毅望着前路
叮嘱我跌倒不应放弃
他边唱边拿起另一支话筒递到我手上,示意我跟他一起。我抓着话筒抽噎了
好一会儿,终于带着难听的哭腔跟他一起唱道:
没法解释怎可报尽亲恩
爱意宽大是无限
请准我说声真的爱你
就这样离去
我堂伯父也不知怎么知道了老爸的消息,和堂伯母一起匆匆赶来医院探望。
过去我们曾经住在同一个小院里,若干年前我们家用三居室跟他家换了两间老房
子之后,两家人就几乎没怎么来往。我已经好几年没见到他们了。
堂伯父满脸悲切地走到老爸面前,拉着老爸的手一个劲地问候,谁知老爸一
点反应都没有,两只眼睛空洞无神地望着前方,一眨也不眨,就像睡着了似的。
堂伯父有些着急,再靠近老爸一些说,云飞,你好点吗?我是云海呀。我也在一
边替堂伯父着急,反复告诉老爸说,爸,我伯伯、伯母来看你了。
老爸最后也没认出堂伯父和堂伯母来。这些日子他时好时坏,有时候连我都
不认识,恍惚中偶尔轻唤几声梅,可见他对老妈的一片痴心。
小姨也风尘仆仆地赶到了G 城,她从哈尔滨先飞到上海,又从那里转机过来
的。下飞机后,东西都没放就立刻赶到医院,到达的时候已经下午六点了。小姨
进门我先愣了,因为这些日子光顾着忙,连个电话都没给她打。我心里有些内疚,
刚想过去跟她解释,老妈先迎了过去,直接把小姨拉到了门外。
老爸正在小憩,他一直处于半醒半睡的迷糊状态。这时候突然睁开眼睛问,
谁……谁来了?
是我小姨。
是梅……兰?
对,是我小姨来看你来了。
她来了……
不一会儿,老妈和小姨一同进来。老妈边走边说,恬恬,这几天你也累了,
今天你跟我回家去吧。
我说,那我爸怎么办呀?
老妈没有理我,俯下身去对老爸说,云飞,梅兰来了。我跟恬恬先回去,今
天晚上就让她陪着你吧。你要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按铃叫护士啊。说着使劲捏
了一下老爸的手。
我没有选择地跟着老妈走出病房,心里非常不悦。人家跟小姨只打了个招呼,
话都没来得及说呢。我不是怪老妈专制,她平时很民主,可自从老爸生病就变得
怪僻起来,为人做事都走极端。不过别说老妈,照顾老爸这些日子,连我都快熬
得油干灯尽,每次躺下全身都像被煮过似的难受。老妈既要照顾老爸又要上班,
比我辛苦得多,脾气差一点我也应该体谅。我边走心里边唱,小雨来得正是时候,
还特意把小雨改成了小姨。
小姨在G 城只待了两天,连着两个晚上都在医院陪床,白天才回酒店睡觉。
她是第三天早上走的,走的时候也不让我们去送,就像来时一样匆忙。这一次我
跟小姨几乎没有交谈的时间,更别说单独在一起了。
小姨走了以后,老爸更加神志不清了。我和老妈继续轮番守夜,生怕他有个
好歹。
一天半夜,我趴在老爸身边迷迷糊糊睡着了,突然听到了轻轻的歌声。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
一直通向迷雾的远方
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啊
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
这是一首名叫《小路》的俄罗斯歌曲,我听过很多版本。老爸的声音我当然
不会搞错,可就算在梦中我也知道老爸不可能唱歌呀。难道老爸的病好了?这么
一想突然惊醒过来,睁眼一看,老爸已经坐了起来,正靠在枕头上轻轻哼歌呢。
我大吃一惊,不由得使劲揉了揉眼睛。
老爸见我表情惊愕马上做了个不要声张的手势,还狡黠地笑了一下。
天哪,老爸真的好了!这个念头立时传遍全身,我激动得心脏狂跳不止,急
忙握住老爸的手说,爸,你醒了?觉得怎么样?
老爸朝我笑笑说他饿了,想吃东西。这一下我更激动了,急忙打开床头灯,
可屋子里除了水果和营养品,并没有任何可以充饥的食物。我激动不已,手忙脚
乱给家里打电话,把老爸想吃东西的消息告诉老妈。
老妈很快赶到医院,还特意带来她已经炖好的凉瓜排骨汤、小米粥和一些小
菜。老爸胃口大开,第一次当着我们的面饱餐了一顿,吃完又提出了洗澡和理发
的要求。老妈稍微犹豫了一下,马上答应了老爸的请求,让我赶紧回家去拿理发
工具。
往回骑的路上我越想越奇怪,老爸怎么会突然好了?又为什么要半夜洗澡理
发?猛一下想到了回光返照,心里不禁一凉。而这一点,想必老妈早就知道了。
老爸是在小姨离开后一星期去世的。他不是死于癌症,是并发症夺去了他最
后的生命。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在医生宣布的那一刻,我还是一下就崩溃了。
我一直以为老爸老妈可以白头偕老,我坚信老爸和老妈一定能让我亲眼见识
这个美丽的祝福。却没想到,老爸刚刚白了鬓角,就这样走了。他才五十六岁呀。
他怎么可以就这样不负责地撒手走了呢?
追悼会相当隆重,设计院的人都来了,不能参加的领导也送了大花圈。所有
亲朋好友全部出席,包括堂伯父一家和我们原先的老邻居。我哭着给小姨打了电
话,她因为参加电视台的节目录制,不能前来出席。她也特别悲伤,特意发来了
唁电。
遗体告别的时候,来宾们排着长队跟家属见面。我一万个没有想到老孤会出
现在来宾的队列里。他一身黑,神情肃穆地跟老妈握手,又跟我紧紧握了一下,
让我节哀顺便。
脑子突然走神了,被老孤突如其来的出现。我心里就像揣了十几个小耗子,
上窜下跳乱怎么都无法集中精力。我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这可是在我老爸的追悼
会上呀。
老爸去世的消息我曾发短信告诉北京,鸽子和老孤都来电话向我表示慰问。
后来老孤又发短信询问追悼会什么时候举行,我好像回复给他。要知道这可是千
里之外的G 城,他不过是我的一个普通朋友。
G 城多雨,这一天也不例外,漫天的细雨静静飞舞,像在为老爸的离去而悲
泣。
从追悼会出来直接进了火葬场。等候的一刻我找到老孤,本来是想感谢他,
不知怎么变成问他你来出差了呀。老孤含糊其词,没有明确回答,等我再问他什
么离开,他说下午三点半的飞机。我心情有点复杂,也许人在这种时候感情都很
脆弱。老爸去世后方立民只打来过一个电话,那是他出国学习后第一次从德国打
来国际长途。我知道方立民在那边津贴很少,并不怪他,只是由老孤联想到方立
民,又从方立民再想到老孤,自然就会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同了。
我不是想说老孤好,可他的出现真的让我感动。
老孤见我愣愣地站在雨中,急忙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披在我身上。外套带
着老孤的体温,我的心立刻被散发着男性气息的暖意所包围。
要说起来这一幕并不陌生,老爸和方立民都曾在某个下雨或下雪的日子这样。
过去的日子有他们为我遮风挡雨,可是现在,方立民不再是过去的方立民,今后
也没有人再像老爸那样疼我爱我了。我为我的失去而悲伤,为我必须承受今天这
样的局面而悲伤,心里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