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往事如烟
方立民又来email 了。前几次邮件都只有几行小字,不外是谈谈他的学习,
介绍住的地方,让我不用担心等等,老爸去世那次例外。而这次的邮件他却大发
议论,不仅谈到德国人国民素质高,社会治安好,还提到了他们的饮食习惯。让
我吃惊的是,他非常怀念北京的贵州小饭馆。这是他第一次从国外给我写了一封
可以称之为信的邮件。不过这封信从头到尾无不让人觉得这不过是一次同事间的
心得交流,最让人别扭的是信尾拥抱你那三个字,在整封信里那样突兀。我真有
些纳闷了,我们俩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恋人?密友?前未婚妻还是普通朋友?
老孤也一直没有约我单独见面,短信却每天发来。明明是我欠着他的情,他
却让我觉得是他欠着我的,这样反倒弄得我坐立不安了。我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
小丫头,好像别人对你好都是应该的事情。忍了几天坐不住,终于主动打电话给
他说要请他吃饭。老孤马上就答应了。这让我觉得自己有点处心积虑。本想把鸽
子一同找来,又怕她在场有些话不好说,只能心怀鬼胎地瞒着她。请老孤当然不
能去贵州小饭馆,我定了“沸腾渔乡”的小隔间,并早早来到那里等候。
我发现老孤在众人面前话特别多,特别有表现欲,可当他跟我单独见面的时
候,立刻判若两人什么都变了,唯一没变的是那张愁眉苦脸的脸。他只要了一瓶
啤酒,像淑女喝饮料一样文雅,偶尔看我一眼,立刻又将视线移开,怕被烫着似
的羞涩。大部分时间是我在饶舌,他像个专业聆听者一样称职,更像长辈那样沉
默是金。
谢过老孤之后我们之间一度无话可说。因为怕冷场,我拼命拿自己小时候跟
童志的一些糗事来嘲笑。后来,老孤突然说你跟这个青梅竹马挺合适的嘛。我马
上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我们只是哥们。老孤笑笑没再往下继续。这顿饭很快就
结束了。他去洗手间的功夫我让服务员买单,谁知服务员走过来说,刚才那位先
生已经把账结了。
我早料到老孤会跟我争着会账,却没想到他先下手为强。这次从G 城回来,
老妈又塞给我三千块钱。因此,口袋里暂时还硬。今天我是诚心请老孤吃饭,可
他这样做让我心里特别过意不去。心里一旦有愧,人就矮了一截。走出“沸腾渔
乡”的时候,刚想跟他在外面分手,他却说要送我回去,,弄得我都不好意思拒
绝。
老孤的驾座是一辆半旧切诺基,意外车上比较干净。开车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没话找话,说什么往年天气没这么热,大概快要下雨了之类。说实话我心
里有点紧张。鸽子又回保定去了,今晚家里没人。按说老孤帮了我那么大的忙,
今天又抢着付账,在礼貌上我应该回请他上家里坐一会儿,喝点咖啡什么的。可
我顾虑的是,万一真上去了,他要不走了怎么办?现在我还在实习阶段,不想随
便得罪他。嗨,也不是这个原因,我并不是什么贞洁烈女,虽然把上床这件事看
得比较认真。我是说经历了跟方立民的梦想幻灭,已经没什么禁忌可以束缚我了。
只是,我不希望对手是老孤,他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不知怎么突然想起跟方立民的第一次约会。
那是一个昏昏欲睡的下午,我们在学校大讲堂听庞教授的讲座。课上到一半,
突然有人从后面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欧阳恬,请出来一下。我不知道谁
要找我,正好困得头重脚轻,想出去透透空气,就趁机溜了出门。
方立民看样子已经等了好一会儿工夫,他一看见我就红了脸,尴尬地朝我笑
了一下。那时候我们已经眉来眼去了一段时间。我忙问他有什么事。他嗫嚅半天
才鼓起勇气问我愿不愿跟他一起出去。我跟着脸红了起来。这之前我们还从没单
独见过面呢,每次都是参加集体活动,比如去爬山,去野营,去海边。他是个内
向型男孩儿,我能理解他那种爱在心头口难开的窘迫。
那天他穿一件白衬衣,外面是灯芯绒外套,一条牛仔裤,显得特别干净利落。
我坐在他的身后,不敢抱住他的腰,只是紧紧抓住椅座,心里特别紧张。骑了半
天他才想起来问我去哪儿,我说我来北京还不到两年,什么地方都不认识。你是
老北京,听你的吧。不过,天安门已经去过了。故宫和长城也都去过了。他说行,
交给我吧。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也不知骑了多久,我们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大院子里。方立民带我走进一间大
屋,进去一看吓了一跳,满屋子都是花篮和花圈。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摆在正中,
那是一张慈祥的面孔,男性,六十岁左右。站在前面的亲属一色黑衣,其他来宾
们也都身着素服,神情悲怆。
话筒前有个中年人在念悼词。
我们悄悄站在最后一排不敢作声。
那天我穿了一条牛仔裙,上身是一件浅粉的吊带小背心,外面穿了一件白底
带鲜花的小外套。我发现自己的装束跟这里的气氛极为不吻,急忙把外套脱了下
来,没想到旁边马上有人用惊愕的目光瞪着我,我意识到吊带背心在这种场合更
加不合时宜,吓得赶紧又把外套穿上了。
真没想到方立民会带我来参加追悼会。这人也不知道是他家的什么亲戚。我
心里有些不安,悄悄拽了他一下,喂,你干吗不早说呀?
他小声问,说什么?
我低头说,来这儿啊。你早说我就换一身衣裳来。
方立民又小声说,没事的。
谁说没事?满屋子人都看我呢。我又忍不住小声问,他是你家的什么人呀?
方立民说,不知道。
我当时就傻了,什么,你不知道?
方立民的声音更低了,嗯,我不认识他?
啊!我失声叫了起来。
顿时所有人都朝我看来,那情形我就像一个大庭广众之下被警察当场擒获的
小偷,狼狈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我暗暗抓住方立民的胳膊,把心中的愤怒
尽数发泄在自己的指甲盖上。
从追悼会出来,方立民突然说,我要去残疾人基金会报到去。
怎么了?
他立马伸出胳膊,你看。
一大片乌青的指甲印出现在他胳膊上,有的地方都紫了。
见他胳膊伤痕累累真有点过意不去,但我又怎好向他道歉,尴尬之下,便把
他的后背当成了鼓面,使劲擂打起来,谁让你骗我来这儿的,谁让你骗我……
谁骗你了。方立民急忙躲闪。
我们在公墓里你追我赶。跑着跑着,我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身子一歪就倒
了下去。方立民急忙上前搀扶,我被一把拽了起来,刚想趁机再捶他几拳,他却
就势搂住了我。开始我还嘻笑挣扎,突然发现他身体的某种变化。当时只觉得全
身的热血都往脑瓜顶上涌去,身子就僵在那里,心脏狂跳不止,简直都要跳到心
口外面来了。
方立民比我还要紧张,抱着我就像抱着一块化石,能感到他全身都在哆嗦。
我们就那样傻傻地站着,两只眼睛大眼望着小眼。突然,两张嘴同时凑到了
一起,结果因为紧张和缺乏经验,他的牙撞痛了我的牙,我的牙也撞痛了他的牙
还把他的嘴唇都撞肿了。
那是我们第一次拥抱与接吻。
后来我说他,哪有第一次约会就带人参加追悼会的,还谁都不认识谁。方立
民说确实没人第一次约会带女朋友去参加追悼会,这就叫与众不同。
那时候我还以为方立民胆大包天,接下来就该去参加陌生人的婚礼了。没想
到几个月过去,我都到了大三,他也工作了,还是没有一点动静。是我先沉不住
气,悄悄侦察好地点,便在一个周末的上午把方立民约了出来。
我们来到酒楼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门口竖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某某
某某新婚志喜。婚礼应该十一点开始,据说那一刻是吉时。我是故意掐着这个点
来的,这样容易混进去。果然,我们来到二楼的时候,婚礼早就开始了。门口坐
着一个负责登记的小姐,她正跟手机里聊得媚眼如丝忘乎所以,连问都没问就让
我们在签名薄上签名。
签名之后,我们堂而皇之地走进宴会大厅。主持人正吐沫星子横飞在小舞台
上耍宝。一对儿身穿婚纱的新人站在灯光下接受众人蹂躏,人群中不时传来一阵
开怀大笑。我四处一看,不远有两个空位,赶紧拉着方立民过去。
两个位子上都放满了东西,一边一个不挨在一起。方立民边走边说,咱们这
样空手来合适吗?我说那有什么不合适的。走到桌边,已经坐下的客人们赶紧帮
我们腾开椅子。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还好心为我们换了座位,让我们坐到一起。
坐下之后,他小声问我,你们是女方家的还是男方家的?
我没想到有人会问这些,心虚地看了方立民一眼,含糊其词说,哦,是同事。
那什么,新娘子可真漂亮啊。那是,中年人促狭地说,脸上抹了半斤粉呢。我赶
紧捂住嘴以免笑出声来。
方立民的脸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他小声对我说,你跟我出来一下。说完起
身离开了座位。
我心虚地跟到外面,方立民一把将我揪到了楼下。他质问似的望着我,这到
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我还以为是你们家的什么亲戚结婚呢,闹了半天你,你这不明目张胆到人家
的婚宴上来蹭吃蹭喝吗?
我不服气,那怎么了,我这不是跟你学的吗?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方立民大为吃惊。
怎么没有?我们第一次约会你就带我去一个追悼会,你敢不承认?
那不同,那件事跟你现在的行为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有什么区别呀,一个是葬礼,一个婚礼,一字之差。
方立民一下被我说愣了,呆呆地看着我突然大笑了起来,笑得直不起腰。他
一把搂住我说,是不是最近学校食堂伙食不好,你想改善一下呀?你要真想吃,
咱自己出去吃。实在不行我带你回家去,我妈做的饭可好吃了。
真的?你真想我带去你们家?我的心扑腾直跳。
当然,我爸妈要是看见我带回家一个这么可爱的儿媳妇,一定得乐疯了。
谁是你们家儿媳妇呀。我故意转过脸去。
你不愿意吗?他也故意盯着我,你真不愿意?
其实那时候我们的关系还在接吻阶段。
车就停在我们楼下。
我没有立刻下车,却望着老孤说,谢谢你送我回来。本来今天应该我请你…
…
老孤马上打断我的话说,今天就算了。因为你刚工作嘛。这些我都记着呢,
等你领到工资再请我吧。
我忙说,那就一言为定了。我走了啊。说完开门下车。
老孤也跟了下来说,我送你上去吧。他的话里不知怎么有着一股不容驳斥的
威力,令我无法抗拒。到了这时候,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带他回家。
上电梯我更紧张了,心里闪过各种念头,甚至想一回家就躲进卫生间去给鸽
子打电话,让她几分钟后再打过来,说她今晚回来之类。好容易到了十二层,我
双腿发飘往外迈去,万里长征一样走到门口,慢慢在包里摸钥匙。
努力克制着自己把门打开,我故作天真地做了个手势,请进。
老孤跟在我后面走了进来,我手忙脚乱从鞋架上给他找了双拖鞋。
心里扑腾直跳,比即将绑赴刑场还要紧张。天气本来就热,脑门和后脊梁的
冷汗直往外冒,赶紧去开空调。
老孤小声问了一句,你……住在哪里?
我心里更慌了,朝自己的房门指了一下,急忙走去厨房。进去就发现毫无目
的,紧跟着又走了出来,招呼他坐下,赶忙去冰箱给他拿饮料。
倒可乐的时候,老孤突然悄声来到我背后,我一回头,他正好将我拥在怀里。
他抱得那样紧,好像手一松我就会消失。
该来的总要来,逃是逃不掉的。我的心狂跳不止,一百个不情愿。
也不知过了多久,老孤在我耳边悄声说,你休息吧,我该走了。他愁眉苦脸
将我放开,又盯着我看了二秒钟,毅然转身朝门口走去。
望着他消失在门外,我忽然觉得一阵腿软,同时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
铺天盖地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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