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2)
有的时候,郁会将手环插在胸前,一个人站在屋子的窗边凭目远眺,视线似乎
可以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永远都不用收回。他的头发理得很干净,没有小时候
俗气的头路线,只是随意地调整在合适的地方。而眉毛还和小时候一样整齐,不浓
不淡,鼻梁骨直耸挺拔。郁不说话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凶相,不容易亲近,特别是在
画画的时候。如果有人误闯了进去,他只会漠然地回过头看一眼说:“出去。”
那就是郁对许或说的第一句话。
初中升高中的那年,许或和郁分到了同一个班级里,这是他们故事的真正开始。
高一那年的秋天,学校准备为新生举办一次联合画展,美术老师叫人传话给许
或,让她去画室挑一些自己过去画的画来参展。
后来许或坐在我的房里同我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神中有一种追溯般的恍惚。她
说,那一条去画室的路曾经是那么的熟悉,可在那一天,当她再一次走回去的时候,
却又显得如此陌生。
自从失去了独用画室后,许或不再参加任何的课外绘画辅导,她画的画少之又
少。偶尔在学校里遇见郁,看他走那条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路,去她熟悉不过的地方,
许或都觉得自己从那里走出来,就再也没有勇气走回去了。可当她再一次踏上去画
室那条路时,心却依旧跳得很快,“扑通扑通”地。
秋天的风将小路两旁的水杉树叶子吹落下来,吹在许或的白衬衫上,吹在绛红
色裙子的褶皱里。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毫不介意这前来调戏的秋风。刚开学的那
些日子里,她看见那个渐渐“夺走”她灵感的男孩子就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离自
己一下子那么近。他始终沉默着,偶尔和身边熟识的同学开一两句玩笑。许或觉得
自己应该恨他,可千方百计地,又找不到任何理由来支持这种仇恨。她听见熟识那
男孩子的女生抽掉他的姓,只管他叫:郁。一时间,她又觉得其实这也并不是一个
惹人讨厌的名字。
来通知许或去画室选画的是个半途插班进来的男生,他大为疑惑地看着她,问
道:“你以前画画?”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许或呆呆地坐在教室里的位置上,没
有回答。她无法挪动身体,不知道该不该去,她似乎想去,可又有一些害怕和怨恨
在里面。现在,她只是个文理双优的普通优等生,没有任何艺术特长;她的手指干
净白皙,指甲缝里没有画油的腻味。画室仿佛已是自己上辈子偶然到过的地方,她
进去坐了一坐,随手画了一画,尔后就退了出来。
它对自己毫无意义。许或竭力地如此告诉自己。她站起身来,朝一个模糊的方
向走去,却止不住心跳的变速,越来越紧张。
等许或到画室的时候,已经距离那个男生来通知整整一个小时。她从来不知道
原来这条路是那样的漫长,三岁起,她便开始在马朝的辅导下学画,他常常夸自己
很有天分,并且许诺稍加时日,这个小姑娘一定会在画坛小有名气。听到这样的话,
许或的父母喜出望外,许或自己也自信溢溢。的确,她的画很快就在一些少儿比赛
中脱颖而出,她是各种颁奖会上的熟面孔。她开始梦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真正地成
为画家,女画家。她要像马朝老师那样带学生,把自己的技巧传授给别人。可是如
今的自己在做些什么呢?她无法回答自己,她已经有整整一年她没有去马朝那儿学
画了,画笔也早就杂毛横陈,颜料僵硬如石。就算她不愿意面对失败,可也必须承
担自己的放弃。
站在原本属于自己的画室面前,许或踮起脚从门上开着的小玻璃窗向里望去,
美术老师正站在一个女孩子的身后关切地指导着。许或知道那是要代表学校去参加
年末全国u18 青年画展的女生,她在玻璃的反光中看到自己的脸,模模糊糊伤心的
脸。她放下脚跟,轻轻地敲了敲门。
老师开门出来,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做出轻声的手势,她把画室的门虚掩上,将
一串钥匙递给许或,拎出其中的一把来,小声地说:“你以前的画搬去了那个画室,
你自己过去挑吧。”许或顺着她指的方向点点头,抿着嘴看了看面前的这个曾经熟
悉万分的女老师一眼,她也正上下打量了曾经熟悉万分的学生一番,然后叹了口气,
说:“你好久没来了啊!”
许或尴尬地点头微笑,保持着最好的姿态。可她心里知道就是这么一句话,便
将那些沉渣的委屈和苦楚一下子翻倒出来,她感觉到自己的鼻子酸胀,视线模糊,
于是赶快别转过头,朝那间画室走去。脚步声轻轻地在走廊上回荡,像是不愿离开
的幽灵努力亲吻着每一块地转、墙壁还有熟悉的门廊。
许或小心地捏着钥匙,打开画室的门,门开得很轻缓,余下的钥匙在手心里发
出细碎的响声,并不刺耳。她知道自己的眼睛里储满了泪水,身后这条走廊上的一
切都没有改变,只是走它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她闻到画室里传来的稀薄异味,许
久没画画的她一下习惯不来,眼睛被刺痛得更加酸楚,眼泪再也眶不住地往下掉。
她将门大开着,呜咽地走进去,却发现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后背。有人转过身来,
不假思索地说:“出去。”
原本那天郁是不会来画室画画的,可因为画赛临近,他在自己的日程表上多加
了一天练画的时间。许或开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对着一尊残破的马赛头像巩固基
本功。突然画室的门就打开了,一股原本应该柔和的秋风穿过走廊,汇集成蛮横无
比的野风钻进来。郁显得有些烦躁,他连看都没仔细看,回头便丢下两个冷冰冰的
字。画画的时候,他从不喜欢有人打搅。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