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告别》(2)
郁没有回答,也许是没有听到,又或许在他心里只能对自己的未来详细规划,
至于我的,他无法揣测。
其实,那是我们想破脑袋也预测不到的未来。当时我甚至都不知道,在郁的身
边,还有一个叫作许或的女孩存在。
郁和许或的暧昧早在他的画获金奖前便已经传遍学校。完全制中学往往就有这
样的特点,高一虽然是新生,彼此间却早已经熟捻或者熟脸,说起什么“花边新闻”,
只消一个传神的比喻便可以将一切说得煞有其事,一些话到最后甚至演变成郁在画
室里拥着哭泣的许或久久不肯离去。而郁的那张《告别》,一从画展上运回来便被
挂在学校的走廊上,他为学校获得了第十七个全国u18 青年画展金奖。
郁成了高中部的名人,许或也是。
当许或在走廊上看到自己的时候,呆滞了很久,这样的呆滞和郁在画室里的不
同。在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何郁能够一直坚持地画下去,并且屡屡获奖。许或看得
到画中人的悲怆伤痛,不是因为自己就是那个蹲在窗台下紧紧抱住一摞画泪流满面
的女孩,而是画里一切的环境和气氛都在郁的笔下渲染到一触即发的地步。女孩子
的百褶裙,衬衫上的枯黄水杉叶,从窗台上打下来的残昏夕阳,还有若隐若现的灰
尘,以及匍匐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蒙灰画布。它们配合着女孩子脸上绝望痛苦的神情
和闪着最后一点光芒的眼泪,在看到的那一刻便能体会到她的心境。她又一次哭了,
站在走廊上,站在画着自己的油画下,如同画里表情,哭泣。
在我的面前,许或从不掩饰她对于郁的爱恋。她说当她站在走廊里为画中人再
一次哭泣的时候,就已经完全地爱上了郁,她知道从此,自己的心里不会再有别人。
因为不会再有谁,能将她的心情表达得如此贴切,包括她自己。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往往是侧卧在床上,看着那一头的许或。我们打着补习
的幌子,关起门来说悄悄话,乐此不疲。
在学校里,有的时候我也会如同其他学生那般久久地站在那幅画下伫立,我伸
出手去,想摸一摸那样的画面,可是却被玻璃窗挡着。我想,如果我的手能够碰触
到那张油画布,一定能够感觉得到那上面留有的、郁兴奋异常的汗水。他一定是奋
力将那个画面烙刻在脑子里,然后日以继夜地将它呈现在画布上面的。
我从没有将自己的心事如悉地倾诉给许或听,从一开始,我就在心里将她视为
我和郁之间感情最大的敌人,自己却像个卑鄙小人般地躲在暗处不光彩地窥视她和
郁之间的点点滴滴。所以,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对不起许或。可我是那么地喜欢她,
如果她爱的人不是郁,我想我们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心映相通的两个女子。
在我十七岁生日的那天,院子里的麒麟草开始凋谢枯萎,渐渐死去。
那年的二月,在一个寒冬的黄昏里,我将自己最珍贵的第一次给了郁,我们都
以为属于我们的幸福会接踵而至,可是没有。
那天之后,郁开始接着画那幅他追寻了十几年的梦境。父亲则还是在医院里日
日夜夜地守着几乎发疯的母亲,我看到他鬓角无端冒出了无数白发,可他却从来不
肯让我们替他守一个晚上。每个清晨,他会趁母亲还在熟睡的时候回来,买了早餐
放在楼下,留一张字条,然后自己回房睡觉。有的时候,我悄悄地从郁的屋子里溜
出来,小心翼翼地回到自己的屋子,洗漱穿衣,下楼吃早饭,然后去医院陪母亲。
母亲喜欢吃安福路口一爿小店的甜豆浆,每天去医院路过的时候我都给她带一
碗。她听见我去,显得很高兴,可常常又会忽喜忽怒的,焦躁不安。有的时候她会
突然自言自语:“这是报应吗?是不是诅咒?”
父亲看到这样的母亲,只是摇头,一脸痛苦的表情。
自从那天以后,许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来找我或者是郁。而我和郁每天则
沉浸在类似于偷情的慌张喜悦中,不能自已,一直到他结束那幅《告别》的那个黄
昏。
终于在一个傍晚,郁突然从房间里跑出来,奔下楼,他高兴得连拖鞋都掉在了
楼梯上。“眉!眉!你在吗?眉!”郁满屋子地找我。我从院子里进来,手里还捧
着一本《古诗词佳句精选》,那是我的寒假作业,我要将老师划下来的句子统统背
熟。
“我在这儿,怎么了?”我不解地问道。郁的额头上有晶莹的汗珠子,在二月
末的冬天里,他的脸看上去是那么滚烫。我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郁,
你怎么满脸是汗,是不是发烧了?”他推掉我的伸上去的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眉,快,跟我上楼!”
郁的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里都有难以自已的喜悦,我在他身后跟得有些踉跄,
低头才发现他脚上的拖鞋少了一个,他竟然光着一只脚跑得如此欢快。他将我拉到
他的屋子里,从背后搭着我的肩推到那幅画前,油画布借着昏暗的阳光闪着颜料的
光泽,他刚刚画完,连颜料都还没有干。
“是她么?”我轻轻地问。
被鲜血浸润的婴儿上方是一张模糊的女人的脸,看不清楚模样,只有轮廓。郁
在很多个突然醒来的夜里,都没能看清楚的脸。他说他只知道那是一只女人的手臂,
纤细白稚,他看得到那个女人的脸,可他看不清,女人的模样在梦里很模糊很模糊,
她也决不同郁对话,只是用模糊的眼睛看他一眼,然后伸来不断流血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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