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别枯萎去(1)
我蹲在苗圃前,秋麒麟草的尸体还横在泥土里,最后的秋风从它们的尸体上掠
过,我的十七岁就在这样的序曲中开始。金黄色的花在九月开始萎败,金黄色的枝
条慢慢地发黑,金色鞭子的光芒逐渐黯淡。站在客厅里,透过隔栏玻璃门看着它们
死去,我在嘴里默念:请别枯萎去。
郁呆坐在客厅里,视线直直地看着电视机。他的脸上留有和马朝扭打后的伤疤,
眼神琐
碎而充满愤恨。我走过去,坐在他的身边。
客厅里贡放着父亲和母亲的灵位、照片,他们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安静地从相
片的那头望着我们。这半年来的日子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潮席卷了我们的生活,
它若同曾经吞没过婴儿的血河那般吞没我的家,我的父母,我的爱情。我伸出双手
在洪水里挣扎,拼命地挣扎,浑浊的水淹入我的眼耳口鼻,令我透不过气来,灾难
一件一件接踵而至。
父亲去世后,我和郁小心翼翼地隐瞒着母亲,想等手术顺利完成后再慢慢告诉
她。可她却像是一只敏感的母鹿,成天疑神疑鬼地四处张望,不断询问,旁敲侧击。
“眉,你爸爸他怎么三天没来看我了?”她拉着我的手,像小时候刺探谎话那样。
我不响,呆呆地看着眼光无神的母亲,父亲在第二天就要大礼。她穿着浅蓝黑
条子的病服靠在床背上,一动不动。突然肃起脸来:“眉!你爸爸呢?”然后,将
身体从床背上移开,凑过脸来,伸出手摸我的脸,重复道:“你爸爸呢?”
我将脸避过母亲的手,迅速将还在颧骨上滞留的眼泪抹掉:“妈妈,爸爸过些
天就来看你。”我的身体开始严重缺水,再也供给不起充沛的液体。
郁推门进来,他的手里拿着一本绿皮日记,走到我们身后说:“眉,你先出去
一下。”
我转身看向郁,他将我从床边轻轻拉开,又重复了一遍。母亲倒像是什么都没
听见,安然地靠回床背,摆摆手让我出去,神情是做足了准备的泰然。我点点头,
说回去拿些替换的衣服来,然后离开。在病房门口,我看到郁僵直的后背,绿皮日
记在他的手掌里变形扭曲。
我和郁已经有整整三天没能好好地说说话,父亲的死像是一面无形的墙横在我
们中间,谁都不敢逾越。我们心里唯一念挂的,是该如何告诉母亲,该如何告诉她,
她深爱着的男人是怎样死去的?对于这个问题,我不敢想象,只能逃避。我很自私
地企盼,企盼手术的日子永远遥遥无期。
夜里,我拿着替换的衣服去医院换郁的班。傍晚许或打来过一个电话,什么都
没多说,只问:“郁在吗,作品完成了吗,马主任打过电话给他了吗?”然后挂断。
这一天都过得神秘兮兮,令人捉摸不透。
到医院已是八点,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顺着走廊看过去,母亲的病房门口一下
子围了很多人,护士在不停地跑出跑进。我将自己定在电梯口,忽然不敢上前看个
究竟,手里提着的塑料袋在微弱空气的流动里“沙沙”作响。我的心像一片静谧的
沼泽,冒出无数的恐惧气泡。
走廊上的灯开得很亮,护士长不断地问:“联系到家属了吗?联系到家属了吗?”
询问台里的护士手里拿着话筒使劲摇头:“家里没人听电话。”
我的手沉沉地垂下来,塑料袋在空气里发出“哗”的泄气声,离地面越来越近。
护士长看到我,立刻奔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说:“快,你妈妈她……”
一个穿浅蓝黑条纹病服的女人安静地躺在洗手间里,手腕上是一道深且直的口
子,血不停地从里面渗出来,顺着手腕流遍整片瓷砖,伤口处还有暗黄色的淋巴液。
我看不到她的脸,她躺在那里,像不曾醒来过。
我靠在洗手间的门框边,四周一片嘈杂。护士正在竭力驱散围在门口的病人们,
没有人过来替那个女人止血。她的头发呈现出深灰色,蓬松地盖在脸上,嘴唇浅红,
微微张开,我想起小时候母亲的模样,她是那么美丽干练,永远像一个女强人般地
出现在每个角落。别人管她叫:周法官。可面前的女人是谁?她侧卧在淌血的瓷砖
上,那些血水蜿蜒地在瓷砖上绕道而行,对身体避让不及。病房里没有郁的影子。
我小心地走上前去,蹲下,拨开她的头发,那是我的母亲么?我向心里的神祈
祷,掩藏在蓬松灰发下的脸是陌生的,它从来不曾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可显现出来
的画面却如同一张版画般,将母亲死亡时的面容刻在我的视网膜上,成为记忆。
“妈妈。”
甚至来不及痛哭一场,我便彻底地晕厥过去。在黑暗里,我看到父亲、母亲,
他们远远地向我走来,轻轻地唤道:眉,眉。我伸过手去想拉住他们,可是手臂穿
过他们的身体,什么也碰不到。他们依旧轻声地唤道,眉,眉。
突然,父亲的脸变作伫立在郁门口时的模样,他呆滞地,一动不动,我听到巨
大的心脏跳动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他抬起手抚着胸口,神情开始抽搐,我想
叫爸爸,爸爸,可是话到嘴边却被淹没在无尽的黑暗中。
父亲慢慢地倒下,和三天前的黄昏一样渐渐闭起眼睛。我转过头去看母亲,她
在黑暗里不停地摸索着,叫着父亲的名字,可什么都抓不到。爸爸就在你身边,就
在!我想告诉她,想告诉她,却依旧什么都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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