嬗变(2)
我坐在窗前画画,背着写生板走过城市的每个角落,不停地画。我知道,城市
就要开始完全变样,这种改变在细水长流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地侵蚀原本该有的宁
静安详,以此换得最大的效益。我在几家杂志社里找到兼差,为他们的故事配插图,
于是我便在各种地方寻找那些故事的原型,然后将它们画出来,以此维持我的生活。
父母留下的那笔钱,我和郁都没有动,我们一分一毫地,无颜挪用。
白天我就在游走城市中度过,我看到原本生活在父母羽翼下不会看到的角落,
看到码头上乞讨上的孩子,看到将脑袋神入垃圾箱内寻找食物的老人,看到在剧烈
阳光下推着满满一车塑料瓶汗流浃背的年轻人。这是这座城市迅速发展中有意无意
回避的话题。夜晚,我坐在写字桌前写日记,画画,修改。或者蜷缩在客厅的沙发
上看影碟,我买盗版碟,因为正版的实在太昂贵。城市里究竟有多少人能够真正在
一个月里承担十张单价60元的碟片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是更多人一个月的
收入。我听见隔壁的院子传来塑料麻将摩擦的声音,有人在议论,过些年,还能住
在安福路的人都将是百万富翁。可城市里究竟会有多少百万富翁呢?我依旧不知道。
我只知道安福路的宁静永远都回不来了,那在我心里,千金不换。
每年,我只能在父母祭日的那天看到郁,他带着许或一起赶到苏州,我们会陪
父母说很多话,像小时候那样。在我心里的另一个角落里,有对郁残留的恨意,如
果不是他拿着绿皮日记揭穿母亲这么多年来的谎言,不是他用父亲猝死的消息刺激
母亲,也许她不会那么的绝望和恐惧,她甚至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同我说,便
以尹兰死去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短短的半年里,我从一个少女蜕变成女人,
这种蜕变过程短促而伤人。
许或看上去已经是快要为人妻的模样,她将长发剪得略短,刘海夹在耳根后,
露出明净的额头,看见我的时候却还像过去那样,轻轻地唤一声:“眉。”
她靠在郁的身体上,缓缓地从坟区另一端走来,坟场显得宁静而又庄重。只是
有一些残败的菊花瓣会顺着风缓慢地浮动或是徘徊,像每一个在坟场里逗留的灵魂,
不愿离去。父母的坟墓两旁是我和郁的,早在父亲在世时,他就为我们一家人选好
了风水。每年,我都会走到自己的坟墓前为那块还没刻字的石碑拭灰。多少年后,
会是谁站在这个地方为刻有我名字的石碑拭灰呢?我坚决不去任何庙宇里卜算未来,
可我却坚信那个远处的终点是早已预设好了的,这是命。在它的面前,我不得不低
头,臣服。
郁像过去那样关心地询问我几句,我的生活,我的工作,只是从不来过问感情
上的事。有一年,他塞给我一支手机,告诉我有事随时随地都可以找他,无论他在
哪里。
手机上只存有一个号码,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将它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在Golden Rod遇见郁后的第二天,周乾一大早便出现在家门口。他靠着门,将
脸凑过来,眼角上有红肿着的伤口。他直愣愣地注视着我,我别过脸去:“你这是
做什么?”
他跨步越进门来,将我压到墙角根:“眉,我要和你在一起。”
我看着他闪烁不定的眼睛突然凝固下来,有点害怕,靠着他,看着,不敢相信,
可又没有拒绝。他拦腰将我抱起,走进客厅,走上楼。这个清晨,我又在空大的屋
子里听到一个男人沉沉的脚步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听到风从走廊里吹来的嗡嗡
声。
我无法动弹。
周乾的动作有些粗枝大叶,他抱着我,退去身上的衣服,我们在温热的被子里
搂到一起。突然,枕头底下的手机尖叫起来。我惊慌失措地伸出赤裸的手臂,在枕
头底下摸索,我说:“喂,喂。”
郁的声音很低沉,他用愠怒的口吻说:“你不应该出现在那种地方,你不应该
和那样的男人在一起。”
周乾将耳朵俯过来,贴着手机响亮地亲吻了一下:“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郁没有吭声,便直接挂断了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响声,像是余音
缭绕的怨愤。我在周乾凑过来的眼睛里看到了满满的笑意和得意,他翻身压到我的
身体上,却又突然,松懈下来,瘫软到一旁,不停地喘着粗气,望着天花板。我紧
紧地裹在被单里,看着他,不明所以。
“眉,对不起。”他说。我伸出手去擦他额头上的汗珠,额头是冰凉的。他望
着天花板,说:“十三岁那年……”
在周乾十三岁那年,他的下体在一场群架中受伤,村里的孩子叫嚣着欺负他这
个扫把星,只要他一还手,拳头、飞脚、石块便不停地冲他而来,像是一场暴雨。
伤好了以后,最初周乾并没有感到什么不同,只是等到十六七岁的时候才渐渐地发
现自己在生理上有了缺陷,这种病时好时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
心悸疲软,冒虚汗。因此,我们只能这样赤身裸体地靠在一起,无法做爱。他在永
嘉路上租借了一个小阁楼,那便是他的家,他说这么多年来自己的生活都是如此,
简单甚至简陋。
这天夜里,我在酒吧看到了许或,她穿着漂亮的超短裙,露出细长笔直的双腿,
从口哨中穿过。她走向吧台,调酒师轻磕了一下头说:“老板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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