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轨上的爱情(1)
结婚两年来,郁和许或的婚姻在一些细碎的小摩擦中度过,摩擦发生的时候许
或离开家唯一会去的地方,只有安福路,只有这幢空荡荡的房子,仿佛这里才是她
的娘家。只我一人在时,便拉她一同上楼,像过去那样,一同坐在房间里说话。
这些年,许或变得很沉默,我们将窗打开着,面对面地抽烟。我仿佛还能听见
母亲从二楼走廊路过的脚步声,还能听见父亲在院子里修剪君子兰的“咔嚓”声,
可是立起身子打开
门,走到窗边望下去,什么也没有。
我拿自己为杂志社配的插图给许或看,想听听她的意见。可她却往往会露出为
难的神色说:“这个我不懂。”似乎早已彻底地从自己儿时的绘画梦里走出来,而
最初那点少年灵光般的天分也在一年又一年的轮回里消磨殆尽。
如今的许或有一只计算器,算起账来有条不紊。
郁和许或住在Golden Rod后的屋子里,房间虽然不大,却很简洁温馨。许或将
他们的合影粘在墙壁上,一张又一张。他们的床单是白色的,和过去郁屋子里的一
样。他将头发扎成一束,永远露出清晰的额头、五官,走过来远远地叫一声:“眉。”
我坐在他们的屋子里,看墙壁,看地毯,看相片,看床单,只是不看他。他也
呆呆地坐着,说:“许或马上就回来。”
许或回来看到我单独地和郁坐在屋子里的时候会有些沉默的不高兴,我能感觉
得到,所以常常,如果她不在,我就只是到酒吧里要一小瓶酒,慢慢地喝着,偶尔
搭理一些善意的搭讪,或者离开。Golden Rod里的乐队总是来了走,走了来,他们
里面有一些好看的男人,也有一些不好看的女人。
夜里,穿梭在店里的往往都是许或,她穿着各种鲜艳醒目的衣服在一张又一张
桌子间来回应酬,和各种客人打招呼、寒暄、调笑。而郁只是坐在吧台里,听乐队
表演,看客人们跳舞,或者将下巴搁在一支酒瓶上静静地睡着。我喜欢坐在Golden
Rod 里看许或,看郁,还有各种各样的人,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偶尔在离开的时
候,允许一个陌生男人送我回安福路,一起走进那幢空荡的房子。
我开始陆续地接到出差画图的任务,中部,西部,北部,这么地来回画着。许
或说,十多年前谁都不会想到,最后走上以画为生的人会是眉。我更正她,我说:
“应该是以画谋生。”
给郁看画好的插图时,他也总是不以为然地笑笑,和许或一样,说:“这个我
不懂。”可有意无意地,他又总会在恰当的时候指出里面的种种不足,譬如打光,
构图,上色。我虚心地听着,享受着小时候听不到的建议和意见。我的头发总是长
得很慢,它们赶不上郁的长发。郁说那是头发荒芜的表现,它们在尾根部打着小卷,
最后开叉。
偶尔,Golden Rod里会来一个将头发剃成睫毛般长度的男人,他通常坐在离郁
最近的地方,和他说话。有的时候,他打开自己面前的手提,看一张又一张图片。
可郁从来不搭理他,却也不赶他走。我喜欢看手提里那些干净透明的图片,上面是
各种男男、女女,横在铁路中央躺着,一脸绝然。
他们身体的后方是张着凶狠眼睛疾驶而来的火车,眼看就要辗过这不伦的爱情。
安福路上终于竖立起一幢又一幢商品房,马路被细心地拓宽,开始有不同的车
辆开进开出,乐此不疲。静安寺的大佛涂上了金漆,寺庙整装一新,地铁在城市的
心脏处像一条又一条的蛔虫来回穿梭。它们的白色身体扎入城市黑色的血管,游走
得飞快,肚皮里是成千上万疲惫不堪的人们,相互靠着,不能动弹。有的时候,我
会坐在静安公园门口的一辆老式有轨电车上喝汽水,这辆几十年前平凡驶过上海大
街小巷的车子如今换上新的装扮变作一间狭小的饮料屋,立在马路一旁招揽生意。
我远远地看静安寺,想起小时候拉着郁的衣角从安福路上转过来,然后偷偷地跟着
烧香的人群钻过木栏栅,最后跑进殿堂看大佛的模样。那个时候,在我们心里都有
各自忠守的虔诚。可是现在,那份虔诚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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