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骑在马上,浣春紧紧抱住身前的无涯。
方才一切发生得太快太混乱,一时间她竟没能真正反应过来。直到过了很久,
她才反应过来手中抱的真的是无涯。慢慢地,她重新感觉到心的跳跃与血脉的流
动……就像终于从恶梦般的长眠中苏醒过来……
可是,苏醒的同时也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怒气。奇怪,他生什么气呢?
不过在这个时候,相逢的喜悦还是远远盖过一切。她紧抱住他,脸上开始露
出一抹笑容……
她的春天,又回来了……
天蒙蒙亮,两匹马差不多奔出了几百里,感觉到这里暂时不会有危险之虞,
他们才勒住停马。
他们至少急驰了三个多时辰了吧!浣春心想。但她感觉不出果,只要是和他
在一起,再跑长些也没关系。
仇无涯跳下马,落地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一旁的白牙看得清清楚楚,眉
头皱起,却没说话。接着他抱浣春下马,用力时终于忍不住问哼一声。这下连浣
春也发现了。
“你受伤了吗?”她有些担心。
“没事!”他的口气、态度都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但落在她眼中,却像是
强忍着痛苦。
“他受伤了?”浣春转向白牙。
“是……”瞄见无涯凶恶的眼神,白牙又及时改正,“还好啦……虽然里面
还是破破烂烂的,但外面算是粘起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浣春不解。
白牙打了个哈哈,“没事没事,这家伙一向命大福大,不必替他费神。”实
际上,仇无涯上次受伤极重,休养时间又短,虽然行动无妨,但只要激烈活动就
成了问题。不过既然他要在心上人面前当英雄,身为师兄自当全力配合。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处半露在沙丘外的石崖,风亡将坚硬的石壁雕凿
出一个深及数丈的洞窟,荆棘和沙柳环绕着洞口!刚好形成一个绝佳的藏身之所。
砍枝劈木,两个大男人手脚俐落地生起一堆火。干活的时候两人都一言不发,
浣春有许多话想说,此时也只能在一旁静静看着。
气氛有点不大对劲儿……
照理说,两个本以为今生无缘、来世相见的情人会了面,不是应该相拥而泣
的吗?而仇无涯却板着一张脸,对一旁的浣春瞧也不瞧一眼,这实在是……
“咳!”白牙干咳一声,这种怪异的气氛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是自己在,
所以让这对情人没办法互诉衷情吗?
“我去取水,顺便弄些野味来吃。”他觉得识相一点比较好,无涯,你要好
好照顾人家啊。“
白牙刚离开得不见人影,仇无涯就把手上拨火的树枝一扔,霍然转身,瞪着
浣春。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一个语气凶恶,一个充满疑惑。
“我先说!”仇无涯抢先开口。对他而言,忍耐那么长时间已到了极限,刚
才你在做什么?!“
做什么?她站在一边看他们劈柴生火有什么不对吗?
“什么也没做啊……”她回答。
“什么也没做!那你拿着刀子做什么?好玩吗?”
原来他是说他来救她的那个时候!浣春恍然。“我……我已经杀了薛克汗,
反正是逃不了的,所以……就打算……”在他的目光F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自
我了断……”
“你是傻瓜啊?!”仇无涯怒火爆发,“那个杂碎杀了就杀了,你干嘛要陪
他死?!你疯了吗?我是去救人的,不是想去抱一具尸体!”
“我怎么知道你会来救我?”浣春不明白他的怒气从何而来,“我一直以为
你死了啊!”
“你凭什么以为我死了?我看起来像那么没用的男人吗?好!就算我‘死’
了,你就可以去自杀吗?!”
浣春可以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愤怒,但是,为什么呢?她不明白。当时,她
手刃仇人,再自尽殉情,有什么错吗?他现在不该是要抱着她喜极而泣吗?为什
么他不但不感动,还对她大吼大叫?
仇无涯又继续骂,“是!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等那么久,但是无论如何,
你也不该去寻死!”
最后一句话,他咬牙切齿地说出来。
如果他晚到一步……如果她没听见他的喊声……如果那一刀刺了下去……如
果他就那么失去她,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也不会原谅她!
可是浣春感受到的只是委屈,“你以为我很想死吗?如果能够活下去,谁愿
意死?但那时我以为你死了,与其一辈子活在那种痛苦里,不如死掉算了!再说
我杀了薛克汗,反正都是死路一条,难道还等匈奴人动手吗?”
“你一个女人干嘛做这种事!”他愈发气急败坏,“杀人、报仇,这都是男
人的事,你就不能安安分分地在那里等我?”
强盗和蛮子都是不讲理的,眼前的男人就是一个例子。
“不可理喻!”浣春赌气转过身背对他。
如果换一个人,她未必会如此生气,但此时此刻,她几乎是在用性命为他复
仇,居然还被他这样指责。
若再细想,他一定是太担心她,只是现在的浣春根本想不到那么多。
爱情,本来就容易让人变得失常。
“你才不可理喻!”仇无涯暴跳,看见她竟然不理自己,冲过去拉她,“你
们女人就会寻死,从来不为活着的人想!你以为你这样死了,我就会很高兴吗…
…”
浣春被他擦得手臂发疼,正要反驳,还来不及说什么,胳臂上的力量忽然消
失了。
惊慌转身,一眼看见仇无涯倒在地上,双眼紧闭,毫无声
息。
一手拎着水袋、一手提着两只野兔回来的白牙,一进人石洞所看见的,就是
惶急万分的公主与昏倒在地的师弟。
白牙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为无涯止血,输人真气便已耗掉他大半气力。
做完这些本该好好休息,恢复元气的,但看了眼一旁失魂落魄的浣春,他只有叹
气。
旁敲侧击、适当的猜测、合理的联想……费了半天工夫才从她口中弄清楚事
情缘由。
白牙实在很想把这个师弟拖起来打一顿。有人这么对待心爱的女子的吗?于
辛万苦不顾性命去救人到底为什么呢?
“公主,你别和这小子计较,他不是故意的……”
白牙将无涯伤势如何严重,如何不肯乖乖休养,如何坚持要去救人,一路如
何咬牙忍受伤痛,得知婚礼消息后如何焦急愤怒,如何要去杀人放火,如何拼命
……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浣春。
浣春听完后眼睛湿了又湿。无涯如此不要命地去救自己,她怎么可能不感动,
只是有一件事却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我选择自尽会让他这么愤怒?毕竟我被及
时拦下了啊!”
“这个呀……你换过来想想,无论自己如何,你总是希望无涯能够平安活在
世上的,对不对?他也是一样啊。如果你有什么不测,恐怕比他自己去死还让他
痛苦……嗯……这样你明白吗?”
这种肉麻的话不是应该让无涯自己去讲吗?白牙觉得自己刀枪不入的脸皮已
经红到发烫了。
浣春的脸也微微染红,“真的……是因为这样吗?”她追问,总觉得白牙好
像还有什么内情没说。
“这个……”这位公主还真不好骗。
愣了一会儿,白牙才说:“算了!就当我多管闲事吧!”
烷春全神贯注地看着他。
“无涯的身世你己经知道了吧?”见她点点头,他接着说,“据我所知,当
年渠勒王被匈奴杀死时,王妃,也就是无涯的母亲,其实已经被护送逃走了。本
来她可以和无涯一起活下去的,但是她得知丈夫的头颅被拿来示众的消息后,便
用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自尽——就死在无涯面前。”
她脸色一白,“你是说……”
“就是这样啦。”白牙耸一耸肩,“这件事他从来没提过。是师父和我从渠
勒族人口中听到的。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感受,但是昨夜看见你那样子……也许那
段经历对他多多少少有一些影响吧。”
浣春无语,白牙也不再多说,两人一同沉默下来,看向静静躺着的仇无涯,
各怀心事。
仇无涯醒来时,第一眼就看见浣春那张充满温柔与怜惜的如花容颜。他皱了
皱眉,声音沙哑,“干什么这样看着我,我又不是要死了……”
这男人!都伤成这个样子了,还改不了嘴硬的脾气。
她又好气又好笑,“你呀,伤势这么重还要逞强,想教我没成亲就先做寡妇
吗?”
说到这个,仇无涯立刻想起昏倒前的事,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恶狠狠地瞪她,
“别想逃避问题!你自尽的事我可没原谅……”
“我就知道!”她一下子拧开他的手,眼神毫不示弱地与他互瞪,“你还是
放不下对汉朝的仇恨,所以才会为了一点小事就来怪我,骂我!你根本就不是真
心喜欢我!”
要自杀是“一点小事”吗?不是真心喜欢她,他会连性命都不要地赶去救她
吗?而且他哪有骂她,顶多是声音大了一点而已……
“我……”
“我就知道你说什么从今以后宠我爱我都是假话,你只会记得我是汉朝公主,
是你仇人的女儿!”
“浣春……”
“现在都这样了,总有一天你会讨厌我、恨我,把我一脚踢开,说不定还要
杀了我!”
“喂……”
她根本不容他插嘴,罪名已经一项一项扣下采,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大骗子!
“声音硬咽,眼中有泪光浮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仇无涯彻底傻眼,这女人的性子怎么好像大汉的天气一样,说来就来变幻莫
测啊?
“你……你到底怎样才相信我是真心?”他无奈又苦恼地看着她,不明白他
们的话题是怎么由“该不该殉情”变成“他到底爱不爱她”上面来的。
泪水从她眼眶里扑簌簌地滚落,拧疼了他的心。
“除非你发誓,从此再不被旧时阴影纠缠,放开心胸忘记过去,我便信你。
他若有所悟地看着她泪湿的双颊,良久,伸肾揽她入怀,“我发誓。
在他怀中,她泪落如雨,是心疼,也是甜蜜。
叹息一声,他扳起她的脸,“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记住,活下去最重要。答应我,无论什么时候,什么情况,都再不随便就
想自尽呀殉情呀什么的!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她抱紧他,这个男人,将她的命看得比他自己的还要重啊…
…
坐在石洞外,白牙摸了模鼻子,小俩口你依我依,连累他在这里吃风,他这
个师兄做得还真是鞠躬尽瘁,只差没有死而后已了。
“到底还有多远?”在中途歇息的时候,浣春问仇无涯,“我们好像走得比
前几日慢许多。
自从那日之后,她与无涯之间再无隔阂。但浣春自幼长于深宫,教养严谨,
即使心中爱他至深,若要她在人前表现亲密。仍然很为难。
而仇无涯则恰恰相反,去掉他矢志复仇而显得阴冷孤僻的外壳,骨子里却是
一个率直的大漠男儿。这两人的相处分外有趣,一路行来,白牙在一旁看戏看得
津津有味。
仇无涯想早日赶回去见师父,倒不是因为有多大孝心,而是婚姻大事毕竟要
有一位长辈主持才算名正言顺。更重要的是,越早一日完事,他就可以越早一日
甩掉师兄,跟浣春双宿双栖神仙逍遥。
白牙想早日到达,一方面是想把无涯这个麻烦家伙交回去,省得自己为他劳
心劳力还要受他白眼,另一方面也希望早一日赶到雅丹沙,瞧瞧从不肯给自己一
个好脸色,却偏偏让自己放不下的彩云。
说起来两人原因不同,目标却是有志一同地要甩掉对方。
但是真的快到家门口,两人却不约而同地放慢速度。这和近乡情怯没什么关
系,实在是两人都想起师等闭关前的千叮万嘱。
无涯私自去寻仇,而且是向浣春这样一个无辜弱女子寻仇,就算结局圆满,
难保老头子不会唠唠叨叨,外加一些奇奇怪怪的惩罚。
白牙也是一样,无涯去寻仇,他是帮凶,也脱不了关系。
所以当浣春好奇询问时,两人对望一眼都无法回答。毕竟这些真的很难以启
齿啊。
此时三人正坐在一片红柳林里休息,白牙煮了西域特有的奶茶。浣春慢慢品
尝着那混杂奶香与腥骚气息的特殊风味,他们既然不答,她也不多问,况且去见
的是无涯的师父,她心里多少有些紧张。
再长的路总有到头的时候,更何况离家门不过三、五里的路。
仇无涯带着浣春来到一片隐藏在数座石峰之间的小小绿洲。
一湾湖水旁有百十顶雪白的帐篷,还有几间木头搭建的小屋掺杂其中。很多
穿着皮衣裘褐的渠勒男女忙碌地干着活,一副热闹的生活景象。
看到仇无涯回来,大家齐声欢呼了起来,说什么浣春半点也听不懂,却能听
出其中满满的喜悦之情。
“公主!”从一顶帐篷里飞奔出一个女子,冲到她面前,喜极而泣,“奴婢
给公主请安……”
“彩云!”浣春也大喜过望,“原来你没事!
正当主仆两人激动地泪眼盈盈时,一道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传人耳中,“安顺
公主,十六年别来无恙啊,老夫有礼了。
一个身材高瘦、白须如雪,看不出真实年纪到底有多大的老者走出木屋,一
身宽袍大袖的汉服织尘不染,对着她微微而笑。
浣春不由好奇地看着他。她从未见过他啊,他怎会说他们是故人呢?但她还
没开口询问,一旁的仇无涯和白牙便已开口:
‘师父……“
“师父?”浣春吓了一跳,这个看起来仙风这骨的老者,就是他们口中凶神
恶煞般的师父?
“孽徙!”老者白眉耸动,中气十足,“还不过来向为师请罪!”
“我们真的是故人啊,安顺公主。”老者笑呵呵地说,一副慈眉善目的有德
之相。
烷春心中一动,莫非……
“您到过宫里?”她迟疑地问。
老者笑容不变,“老夫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襁褓里的小婴儿哪。啊!忘
了自报名讳,老夫姓潭,上师下古……”
“潭天监!”浣春霍然起立。是他!真的是那个为自己批命,间接造就她成
现在这个样子的人吗?
天监?仇无涯与白牙齐着向自己的师父。
“师父你什么时候去当汉贼的官了?骗人的吧……”仇无涯直觉惊讶。
“为师本来就是汉人!”潭师古不满地瞪徒弟一眼。敢在他面前汉贼汉贼地
叫!“小孩子不要胡说八道!”
浣春呆在那里,脑子全乱了,十六年的生活—一闪过眼前
出生刚刚足月,就被送人暗无天日般的皇宫……在各种倾轧中求生存的日子
……听到和亲时那种冰冷的心情……
而这一切的始作涌者就是这位排天监!
“浣春!浣春!”仇无涯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大为惊慌,“你怎么了?
不舒服吗?”
“……不,没什么。”她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潭师古,露出一个苦涩之极的
笑容,“潭天监,您当年的预言果然—一应验了,这次的西域之行果然是我的大
劫。”
“大劫之后便是重生啊。”潭师古收起笑容,别有含义地看了一眼她的手。
烷春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方才不自觉抓住仇无涯的手。她的脸倏忽一红,
便想挣脱,却被无涯反手握住,用力握紧,一边示威地向师父扬了扬下巴。
潭师古强忍住笑意,无涯这小子的霸道还是一点也没改,只是对浣春,有些
话他仍要交代明白。
“转眼就是十六年了,”他不无感慨,“你入宫之后,老夫便向皇上请辞云
游天下,就在临走前,你的爹娘特意到我家里来求我,为的就是你十六年后的大
劫。”
“爹娘?”浣春哺哺念道,这称请在她的生命中从来只是个名词而已。
潭师古敏锐地看她一眼,接着道:“你爹娘说既然你十六岁有大劫,必须遇
贵人方能逢凶化吉,他们求老夫帮忙把那个”贵人“找到。
老实说这实在有些强人所难,因为老夫一向只管批命而不管解祸,但河间王
与王妃苦苦哀求,其爱女之情令人感动,于是老夫就答应下来。现在呢,总算功
德圆满,把你的贵人送到你面前了。“说完,他便拍拍无涯的肩膀。
浣春与无涯双双愣住。他是她的命中贵人?!
潭师古抚着颔下的白须,悠然道:“你的双掌皆为断纹,是大凶之命;且生
辰为春分之日,春分者,乃乍暖还寒之象,生死各半。
而无涯则是“冥星照命”,克尽亲人,偏偏与你的命格对冲,反而互相化解
……
算了。跟你们说这些你们也听不懂。总而言之。他是你的贵人就对了!“
白牙这时却抗议了,‘师父,现在你这么说,那闭关之前干嘛要让我看好无
涯?你折腾我干什么?“
“那是你自己笨!”潭师古振振有词,“为师叫你看好他,是叫你看着他,
不要把自己的小命玩掉,否则一个死人还成什么贵人?更况且天机莫测,为师其
实也没有什么把握啊。”
一口冤气直冲脑门,白牙活活噎住。
“再说,若不是这样,你能碰到彩云丫头?”早看出来自己这个大徒弟的眼
睛老往人家身上膘,潭师古故意补上一句,叫他彻底气绝。
白牙登时哑口无言,只能翻白眼。
‘不必太在意这个,“潭师古看着浣春与无涯呆苦木鸡的样子,笑了,”总
之,你们两情相悦就好了,其他的明不明白、知不知道都没关系。“
师父分明是在拿他们做试验嘛!白牙这个时候觉得,比起师弟与公主,自己
还算幸运的,不过日后一定要叫彩云离老头远一点,切记!切记!
真相揭开之后,接下来的一整天浣春都是若有所思的样子。两人坐在湖边,
望着碧水发呆了快一个时辰,仇无涯还是没听她说一个字。
“喂……”仇无涯实在忍不住了,“你到底……”
浣春突然转过脸来看着他,哺哺地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可以被轻易
丢弃的人……”
生平第一次,烷春说出了一直以为会深埋心底,这辈子永远都不会释怀的心
情。
仇无涯闭了嘴,在她身旁静静地听着。
“我爹娘为几句毫无根据的预言,就轻易放弃自己的孩子,让我一个人在深
宫里过了十六年,我那时常想,若是我有自己的孩子,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我
都不会让他离开我……我从来不知道,他们曾为我做过过些事。原来。一直自以
为是的人是我……”
仇无涯能清楚感受到她的伤感,但一向不擅长安慰人的他,实在不知该说些
什么,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想那么多做什么?”
她的脸上现出一个苦笑,“我现在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灾星。爹娘、皇兄
都因我而伤心;西域之行,我杀了薛克汗,想来两国必将大乱,征战若起,不知
多少人会命丧战场……
还有你,自从遇见我,先是险些渴死在沙漠里,又差点被我一刀刺死,最后
还为了救我,几乎把命送掉……我想,我们若不在一起,会不会对你比较好一些?
“
“你胡说什么!”仇无涯跳了起来,“你一整天胡思乱想,想的就是这些乱
七八糟的东西啊!”
浣春抬起头,眼中带着淡淡的哀愁。
她是认真的!
“你……”仇无涯很想暴跳如雷,但看见她一副潸然欲泣的样子,怒火又无
处发泄。
深呼吸了三次,他才得以完整地说出话来:“你这个笨蛋!自己说过的话都
忘了吗?叫我不要被旧时的阴影纠缠,叫我放开心胸忘记过去,你自己呢?还不
是被那套什么天命的鬼话给套住了!到现在居然还想要离开我?”
他越骂越激动,低头看见她的手,突然有了念头,“从前的事我管不了,但
我不是你的贵人吗?你既然觉得自己的命太糟,那就由我来为你与天抗命吧!”
拉起她的手,断纹清晰可见。
仇无涯拔刀,雪亮的刀光在月光下带起一片闪亮。一咬牙,刀刃碰上浣春细
嫩的掌心,划过断纹,鲜血随之涌出。
“很痛吗?”他粗声问,又迅速在自己手心划下两刀。
掌心贴着掌心,鲜血淌流而下。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你不再是断纹,一切重新来过。”他看她,微笑,
“我们的血流在一起,从今以后,你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我们再不分开,老天
要怎样都由她好了!”
怔怔看着他,看着交融在一起的血,浣春眼中闪烁的,是泪光,旁惶的心慢
慢沉静下来。
他一直是这样,无论她怎样试探,他永远不会让她失望。
最后一片冰也消融了,她的心中只有春风春雨,春光无限。
平生第一次、浣春觉得自己选择了命运。
主动靠向他,紧紧抱住他;心中万千话语都不必再说,这一刻,荆棘怒放,
灿烂如霞……
“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回中原去,看看我爹娘,还有冬儿妹妹…”
“嗯!”
一旁的草丛里——
“彩云姑娘,我都说无涯不会欺负你家公主的,你看,没骗你吧?
“哼!谁知道他是不是口是心非,我才不会让公主再受骗上当呢!还有你,
离我远一点!”
白牙哀叹,为什么无涯那臭小子都能抱得美人归了,他心上的姑娘还是半点
好脸色都不肯给他啊……
静室里——
“命运这个东西呀……”看着星盘的老者微微笑了,“若不是人有心,又有
什么作用呢?”
所以,真正改变的,是他们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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