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闯关东(2)
回到白山头之后,母亲还有一个难题没处理,她得去见她的养父。他毕竟养
了她十七年,她不能不认他,奶奶也催着他们尽早去。可是一说起回娘家,父亲
和母亲都有点打怵,挨骂倒是小事,把老爷气个好歹的怎么办?于是奶奶托人给
沈家带了个话,想试探一下沈家的态度。沈老爷态度十分坚决:“我没她这个闺
女,她也没我这个爹。”母亲得知以后很伤心,父亲劝她说:“不认就不认吧,
反正他也没把你当亲闺女看。”
奶奶在一旁说:“话可不能这么说,他可以不认你们,你们永远都不能不认
他。”
父亲是个大孝子,奶奶这么一说,立刻就不吱声了。过了一段时间,听说沈
老爷病了,奶奶准备了一篮子鸡蛋,让母亲回去看看。母亲到了沈家,连门都没
让进,只好把一篮子鸡蛋放在门口走了。
回到家里以后,日子过得越来越艰难了。1940年,又遇上一场大旱,地
里的庄稼颗粒无收。村里大部分人都出去要饭去了。年景不好,父亲的生意
也就更加惨淡,家里的存粮省来省去,到入冬时还是断顿了。奶奶唉声叹气,父
亲一筹莫展,母亲说:“要不我去求求我爹吧。”奶奶说:“不去!自己想办法。”
正在这时候,村里来了个招工的。这人叫白景云,比父亲大两岁,父亲认识
他,原来是村里有名的无赖,大家都叫他白眼狼,前几年跟着人闯关东去了。几
年不见,白景云混出息了,回来的时候,一身绸布衣服,戴着个呢子礼帽,鼻子
上架了副墨镜,手上还戴着个大金镏子。他这次回来,是替日本人招劳工来的。
据他说,日本人对劳工很友善,除了工钱,每人每月还配给一袋面、五斤米、一
斤白糖。听了这些条件,村里很多年轻人动了心。父亲也想去,问他工钱是多少,
他说:“不一样,看你的本事了。对了,你不是石匠吗?日本人就欢迎像你这样
的有手艺的,工钱要比力工高得多!”父亲问他到底是多少,他说:“你就放心
吧,你看看俺身上穿的是什么,俺白景云过去是个什么熊样你也知道,像你这样
凭手艺吃饭的,还能混得比俺差吗?去了就? 等着数钱吧。”
父亲看他说得云山雾罩的,还是觉得不放心。白景云似乎看出来了,信誓旦
旦地对众人说道:“都是乡里乡亲的,俺能骗你们吗?俺要是骗了你们,以后还
怎么回白山头?俺对天发誓,俺要是说半句瞎话,出门让雷劈死。愿意去的赶快
报名,报了名立刻发给两块大洋的盘缠。”
是最后这句话打动了父亲的心,两块大洋能买四袋面,够家里吃几个月的了。
白景云这次来,主要是招技术工人,农村里能招到的技术工人主要是泥瓦匠、
木匠、石匠和铁匠。白景云让父亲去串联他认识的那些石匠、铁匠,说有多少要
多少。没技术的也要,但只要那些二十多岁身强力壮的。
父亲是腊月十八走的,本来说好过完年从济南坐火车走,但是父亲把那两块
大洋买成了粮食,哪还有钱买火车票,于是便向白景云要了他在锦州的地址,提
前走了。白景云给了父亲一个由日伪华北劳务统制委员会发的通行证,父亲拿着
这张通行证和几个同乡一起步行去了锦州。
父亲走的那天,天上下着鹅毛大雪,地上的积雪半尺多厚。父亲挑着一副担
子,前面是母亲为她准备的冬夏两季的衣服和铺盖,后面是奶奶为他准备的半个
月的干粮和錾石头打铁的工具。
我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父亲所在的单位举办阶级教育展览会,让我帮助整
理家史,父亲口述,我把它整理成文字。父亲的回忆常常让我想起林冲雪夜上梁
山的悲壮情景。林冲是被高俅逼的,父亲是被生活逼的;林冲的故事可能是虚构
的,而父亲的故事却是真实的。望着雪地上父亲留下的脚印,奶奶和母亲该是怎
样的心情啊!
1941年的锦州已经完全是日本人的天下了。街上到处是日本移民、日本商铺。
伪满的经济命脉完全控制在日本人手中,工业企业基本上是日本人开办的,有历
史资料记载的有什么东洋棉花纺织会社、日满制粉株式会社、日满瓦斯株式会社、
满洲特殊铁矿株式会社锦州制炼所、日本王子制纸株式会社等等。从机场、铁路、
矿山,到日常生活用品的生产,几乎是清一色的日本企业。从这些资料中看到的
唯一的一家中国人办的企业是一家生产剪刀的企业。这是一家从烟台迁来的老字
号,生产的孟字剪刀老百姓都认,所以才勉强生存了下来。父亲去的那家企业叫
做小野建筑株式会社。这家建筑公司很大,几乎承揽了当时锦州市所有的重要工
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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