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节:刀口谋生(4)
父亲在铁路上干了一年多就被辞退了,其实也无所谓辞不辞,他们本来就是
计件工,有活就干,没活就走人。后来又找了几份工作,干的时间都不长。国共
全面开战之后,国民党在东北的地盘越缩越小,想搞建设的劲头已经不像日本刚
投降时那么大了,许多工程上马之后又纷纷下马,不少商人来这里投资都亏了本,
加上来关外做工的人越来越多,工作越来越难找了。
父亲手里还有一点积蓄,房前屋后还种了点菜,母亲也把在老家时养鸡养猪
的传统恢复起来,生活一时还不成问题,但是如果老是找不到工作,最后也只能
是坐吃山空。于是父亲又动起了脑筋。他发现,锦州的人口越来越多了,除了关
内出来闯关东的,还有许多流动人口,其中以伤兵和难民最多,这些难民不全是
因为没饭吃跑到这里来的,有许多是为躲避国共交战的炮火从家乡跑出来的,只
要家乡一停火,就又跑回去了,但是接着还会有另外一些人接替他们,这些人都
要吃饭,于是父亲做起了卖煎饼的生意。他置办了两个煎饼鏊子,自己在家里摊,
摊好一摞,母亲便把这些煎饼摞在一个秫秸盖帘上,用干净毛巾盖好,像朝鲜人
那样顶在头上,拿到街上去卖。没想到,小小的煎饼生意居然出奇地好,母亲每
次拿到街上,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卖光了,然后再回来取第二帘。我想这煎饼如果
拿到现在来卖,恐怕很难赚到钱,但是在那个时代恰恰适应了人们的生活水平,
所以,煎饼生意居然给父亲带来很大一笔收入。
离父亲住的地方不远,有一座戏园子。母亲经常去那里卖煎饼。尽管前方战
火不断,但是后方的有钱人依然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戏园子从上午十点开场一
直到夜里一场接一场地演,场场爆满。来听戏的有官员、军人、避难的财主、挣
了钱的商人,还有伤兵、妓女等有财路的人。就是普通百姓,偶尔也会花钱来听
一场。演出的主要剧种是京剧和评剧。京剧传播面广,北方人都能接受,不愁卖
不出票去;评剧曲调平缓,吐字清晰,戏文通俗易懂,比起京剧来,东北的百姓
更喜欢评剧。当然,二人转是百姓们最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但是在那时二人转
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只能在街头演出。
来戏园子演出的常常有一些名角,马连良、赵艳霞、小白玉霜、花淑兰等都
在这里演出过。有一天,母亲卖完一帘煎饼回到家里,十分兴奋地对父亲说:
“你猜我今天看见谁了?看见小白玉霜了!”
“是吗?小白玉霜长得咋样?”
“那个俊哪,就别提了。”其实,母亲就是在演员们下车进后台的那会儿工
夫,随着围观的人群看了一眼,根本就没看清楚,但就这一眼,已经足够她兴奋
几天的了。母亲是个戏迷。那时,父亲花一块大洋从别人手里买了一台日本造的
旧电匣子(收音机),母亲每天都要听到深夜才睡,白天照样忙碌一天的生活,
一点也不觉得累。父亲也常常和她一起听,但是往往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从电匣
子里,母亲知道了很多事情,也知道了梅兰芳、尚小云和张君秋,我第一次听到
这些艺术大师的名字,就是从母亲嘴里听说的。
母亲不但喜欢听,还喜欢唱,老旦、青衣都行。我小时候,正是样板戏盛行
的年代,动不动嘴里就会冒出句“共产党员时刻听从党召唤”,母亲听到了,就
会说:“你唱的那叫什么呀?没板没眼的,过来,我教你。共产党员的‘员’字,
不是这么唱的,张口的时候不能咧着大嘴,口形应该是圆的。你看我,发出的声
音是这样的……”
母亲唱了一句,果真不同,我试着按母亲的方法唱了一遍,的确好多了。
“还有,唱戏要有板有眼,不能由着性子乱跑。”
我问什么是板,什么是眼,什么是乱跑,母亲说:“过去唱戏的乐器班子里
有个人是专门管板眼的,左手拿板,右手敲眼。唱戏的要跟着板眼走。有的唱段
是一板一眼,有的是一板三眼,还有跺板……”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