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异国之恋
金玲游说霍夫曼挽救那八个人生命的消息,不胫而走,风一样传遍了小镇,传
遍了比利时,连国王都知道了。
小镇的人都跑来看望金玲。被救人的家属更是感激涕零,抱住金玲呜呜大哭,
称她是“我们的圣母玛丽亚卢
维克多母亲感到十分愧疚,觉得太对不住这位中国姑娘了,哭泣着向金玲道歉:
“孩子,我为我的过去向您道歉,请您原谅,实在对不起,让您受了那么多委屈……”
这位屡遭误解与磨难的中国姑娘,终于用行动赢得了比利时人民对她的信赖和
尊敬。
“金玲小姐,我终于看到这一天了。”维克多激动地拉着金玲的手,“您不知
我有多么高兴……”
“谢谢,”金玲眼含热泪,“非常感谢您对我的信赖……”
“不,我应该感谢您,全镇的人都应该感谢您!”
“不要那么说,他们本来就不应该死……”金玲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不料,金玲病倒了,得的是急性肺炎,整日躺在床上。
维克多母子俩精心地照顾着她。老人想尽办法给金玲弄来可口的饭菜。维克多
每天给她打针、服药……天天陪伴着她。
两个年轻人难得有这样的机会。维克多坐在金玲的床边,给她朗诵比利时诺贝
尔文学奖获得者莫里斯.梅特林克的名作《普莱雅斯和梅丽桑德》。金玲躺在床上
静静地听着。有时,维克多找来《少年维特之烦恼》,特意给她读一段。有时,他
又绘声绘色地给她朗诵起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啊,那是我的爱;但愿她知道我在爱着她!……要是她的眼睛变成了天上的星,
天上的星变成了她的眼睛,那便是怎样呢?她脸上的光辉会掩盖了星星的明亮,正
像灯光在朝阳下黯然失色一样!……瞧!她用纤手托住了脸,那姿态是多么美妙!
啊,但愿我是那一只手上的手套,好让我亲一亲她脸上的香泽!
金玲正用手托腮凝神望着他,一听他念到这里,顿时涨红了脸,赶紧把手挪开
了。
“哎,别动!”他拉过她的手重新放回到她腮边,亲切地说,“没有比这个姿
势更美的了。瞧,多像一朵美丽的睡莲开在碧波荡漾的水面上。啊,太美了!”他
兴奋地赞赏着。
金玲羞怯地笑了,两朵淡淡的红晕飞上她苍白的脸颊。
有时,维克多用他浑厚的男中音,满怀深情地给金玲唱起贝多芬的《我爱你》:
我爱你正如你爱我,在清晨和黄昏,你和我俩人无时不在共分忧愁和痛苦,就
因共同分担愁苦,我们才能安然忍受;当我悲哀,你安慰我,当你叹息,我祈求上
帝祝福你,你是我生命的源泉,愿上帝保佑你和我……
听到这爱情的表白,金玲觉得很难为情,低声道:“您还是给我唱一首《思故
乡》吧。”于是,一首贝多芬的深沉而凝重的《思故乡》,就轻轻地唱了起来:
思故乡!思故乡!金色的太阳出东方,树枝上有一只夜莺,突然间婉转地歌唱,
引起我对你的想望……
金玲眼含泪水,默默地望着他那刚毅而英俊的脸,望着他长着浓密胡须的下
巴,沉浸在这怀念故乡的歌声之中。
维克多边唱边用那双眼睛深情地望着她,望着她那苍白而美丽的脸庞,凝视着
她清纯而乌黑的眼睛……每当俩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碰到一起时,那双黑眼睛就赶
紧躲闪开来。
一次,维克多指着床头的《红楼梦》问金玲:“这是一本什么书?能讲给我听
听吗?”
金玲说了句一语双关的话:“那是一本没有爱情结局的书。”
“没有结局的爱情也是美好的。”他似乎没有听懂金玲的暗示。
维克多除了偶尔下楼去给患者看病之外,一直陪伴着金玲。她几次催促他去工
作,他都幽默地笑道:“我是医生,护理患者就是我的工作!”
维克多感谢上苍让金玲得了肺炎,他可以有理由天天陪在她身边,与她朝夕相
守。
但是,金玲却经常会感到惆怅。她无法想象这样发展下去会是怎样一个结局。
她十分想念自己的祖国,想早一天回到中国。
一天,维克多给她剥橘子,他开玩笑问金玲是不是偷来的。
“是的,是从德国总督那儿偷来的!”金玲说完,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无意中,金玲就把霍夫曼发现她偷橘子的事讲给维克多听。
“当时,我觉得很丢人,恨不得有个地缝儿钻进去。不过还好,霍夫曼并没……
懊,维克多医生,您怎么了?您怎么……”金玲发现维克多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她
第一次看到他落泪,没想到这个幽默、乐观的男人也会哭。
“金玲小姐,您太令我感动了。”维克多拉起她的手,“为了我,您竟……我
真不知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金玲笑道:“您对我不也是一样吗,我看见您闻橘子皮,我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不要说了,这都因为该死的德国佬!不然,比利时是最盛产水果的,可现在……”
一谈起战争,两个人都沉默了。
一天晚间,维克多出去办事半夜才回来,进门就跑上楼看金玲,发现她穿着睡
衣正站在窗前往楼下张望,就惊讶地问:“这么晚您怎么还不睡?”
“啊,您回来了。”金玲惊喜地说,“我怎么没听到门声呢,我还以为……”
“怎么,我每次出去您都……”
金玲没有回答,而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维克多顿时明白了金玲对自己的那份牵挂,一股热流涌上了心头。
这天的傍晚,西装革履的西蒙忽然出现在维克多的客厅里。
“你怎么跑来了?”维克多一惊,急忙把他拉进自己的卧室,“出什么事了?”
他知道如果没有重要事情,西蒙是不会找他的。
“兰伯告诉我,说安德鲁要在今天凌晨一点派人在押送苦力的火车上,秘密干
掉那八个人!”西蒙急切地说。
“什么,要秘密处死他们?”维克多顿时气坏了,金玲和拉丽特用生命换来的
八个人,现在却要被他们秘密处死,安德鲁这个畜生也太歹毒了。“绝不能让他的
阴谋得逞,我们必须想办法把他们解救出来!”
“所以我才来找你。”西蒙说。
两个人很快统一了意见:只能智取,不能硬拼。去营救的人没有受过训练,可
他们的对手却是训练有素、武装到牙齿的德国兵。
经过一番苦思冥想,两人终于想出了一个不错的主意。
这是抵抗组织成立以来的第一次行动,此举成败与否,至关重要。维克多决定
亲自带人去营救这批人,却被西蒙制止了。
“不,你必须保护好自己,今后处处都需要你。”
“让扳道工普拉西带人去,他在铁路工作,有经验。”维克多说。
“我也觉得他比较合适。”
临走,西蒙一再叮嘱维克多,要他们多加小心。
午夜时分,风雨交加,给他们的行动带来了诸多不便。维克多带着普拉西及身
强力壮的厨师加里,还有邮递员艾德蒙,躲过德国巡逻兵,冒着倾盆大雨,悄悄地
来到距离小镇十几公里处的铁路线上,埋伏在铁路边的森林里,等待着军车的到来。
凌晨一点十五分,“笛--”随着远处传来的一声沉闷的汽笛声,一辆军列轰
隆隆地开了过来,雪亮的灯光划破了漆黑的雨夜。
维克多悄声叮嘱大家:“记住,一定要沉着,你们两人要听从普拉西的指挥!”
“好的,明白!”三个人郑重地点点头。
维克多紧紧地握住三双冰凉的大手:“祝你们成功!”然后又拍拍三个湿漉漉
的肩膀:“车来了,准备行动!”
这时,驶到他们跟前的列车忽然减慢了车速,普拉西三个人急忙从树丛里冲出
来,迅速抓住后车厢的把手,飞快地跳上车去,接着又向车顶爬去。由于下雨,车
体太滑,三个人几次险些跌落下去。一次,艾德蒙的身子已经滑落下去,被加里一
把抓住,费了很大气力才把他拖上来,最后他们终于爬上了车顶。
维克多站在雨里,紧张地注视着他们,直到列车完全消失在夜幕中。
普拉西带着艾德蒙和加里,趴在滑溜溜的车顶上艰难地爬过了两节车厢,来到
一节车厢的窗口,早已等候在里面的人立刻打开窗子,把他们三人拉了进去。
不一会儿,身穿一身油渍渍铁路工人制服的普拉西,一手拿着小铁锤,一手拎
着两瓶酒,来到倒数第二节车厢的通道口,用钥匙打开了车门,回头瞅瞅身着德国
军装的艾德蒙和加里,三个人会意地点点头,就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节破旧的客车车厢,里面没有乘客,只有几个德国兵在打扑克,一看他
们进来,立刻惊讶地吼道:“你们怎么进来的?”
普拉西不以为然地举了举手中的小锤子,又举了举手里的酒瓶子:“对不起长
官,请两位长官在这里喝两杯。外面下雨,天凉,下一站我要下去检查车呢。”说
着,就坐了下来。
德国兵看他们坐下来喝酒地就不再理睬,继续打扑克。
普拉西三个人拿出几只破茶杯,嘻嘻哈哈地喝起酒来,他们故意用笨拙的法语
高声地喊道:“这酒太棒了!”
“嘿,比利时哈塞尔特产的杜松子酒,怪不得味道这么好!那瓶是什么?”加
里故意操着生硬的舌头大声喊道。
“嗅,上帝,这是来自我德国家乡酒城诺伊塔特市的红葡萄酒。我好久没闻到
葡萄园之路的酒香了。好极了,一见到这家乡的酒,我真恨不得像吞掉比利时一样,
把它统统喝进肚子里,好滋润一下我这饥渴的胃肠!”艾德蒙故意大声刺激着那帮
德国佬的胃口。
“长官,我这还有一些火腿……”普拉西说。
“浑蛋,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打扑克的士兵一听他们有著名的哈塞尔特杜松子酒和德国葡萄园之路的酒,再
也忍不住了,扔下扑克凑过来,趴在椅背上,看着他们三人夸张地喝着、笑着,忍
不住咽着口水。
“来吧,长官!一起来吧,尝尝,真正的哈塞尔特的杜松子酒!”
一听到邀请,几个德国兵迫不及待地坐下来,争抢着酒杯,大口地喝起来:
“哇,太棒了!我他妈好久没喝这么好的酒了!”
“来来,给我来一杯德国葡萄园之路的酒!”
预料的场面很快就出现了,不一会儿,德国兵一个个地呼呼大睡起来。
三个人到德国兵身上找到开门罐车的钥匙,迅速打开了通往问罐车厢的一道
小门。这扇小门是为了监视押运苦力后开的。打开小铁门,只见漆黑的车厢里挤
满了黑压压的人头,只能隐约看见一双双眼睛在夜幕中闪着惊恐的光亮。
加里对着惶恐的人群喊道:“听着,念到名字的人立刻站出来!豪特!麦克!
迪克森……”
豪特听到念自己名字,一惊,厉声地质问:“你们要干什么?”
“不许问,赶快滚出来!”
豪特听出是加里的声音,立刻意识到他们的意图,急忙向门口挤过去。
豪特钻出闷罐车小门,看到艾德蒙和普拉西,全明白了,三个人紧紧地抱在一
起。
被救的八个人陆续从小门里钻了出来。
普拉西急忙命令大家:“快,快把德国佬的衣服扒下来换上!”
几分钟后,普拉西打开车窗,用手电冲着车头晃了几下,车速立刻减慢下来,
普拉西带着这些“德国兵”打开车门,一个接一个跳了下去,转眼消失在雨夜之中。
从此豪特八人钻入森林,成了这支地下游击队的主力队员。
三十分钟后,列车驶进一个叫多蒙的小站停下了。安德鲁的副手洛霍上尉带着
两个盖世太保士兵,拔掉车厢外门的铁栓,跳上闷罐车,用手电照着一张张惊惶失
措的脸,冲着黑压压的人群大声喊道:“听着,念到名字的人马上下车!豪特!麦
克!迪克森!费达文沙……”
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动身。
洛霍厉声吼道:“念到名字的人立刻下车,否则,就地枪毙!”
有人胆战心惊地说了一句:“他们被押到那节车厢去了。”
洛霍顿时一惊,急忙跑进与问罐车临近的车厢,发现地上绑着几个昏睡的人,
以为就是那八个人,对着他们就是一阵扫射。扫射完了才凑过来一看,发现他们都
穿着德国士兵的衬衣,有的还戴着纳粹徽章,顿时傻眼了,急忙拽起尸体向车下拖
去。这时,列车开动了,他只好扔下尸体匆匆跳下车去。
但是,当洛霍查看尸体的时候,一双眼睛忽然睁开了,他惊讶地盯着这个头戴
礼帽、身穿风衣的盖世太保官员。没想到,这个留下来的活口,后来却给金玲带来
了很大的麻烦。
这天,阳光明媚,云蒸霞蔚,是一个天高气爽的好天气。
维克多带着大病初愈的金玲来到郊外的树林里,漫步于大自然的海洋中。这里
空气清新,绿草如茵,小鸟碉嗽,一派勃勃生机。望着高远的天空,环视着葱郁的
树林,聆听着从教堂里传来的悠扬钟声,远离战争,远离尘世间的烦恼,他们仿佛
置身于世外桃源一般,两人都有一种身心旷达,轻松愉悦之感。
“嗅,这里太美了,我还从未发现这里是如此美呢。”远处有一条波光粼粼的
河流婉蜒而过,就像一条银光闪闪的银链。望着那河流,金玲兴致勃勃地说。
“这里的一年四季都很美,如果不是该死的战争……”维克多没有说下去,他
不想让战争的话题破坏了两个人的情绪。
他们一走进森林,身心无比轻松,说说笑笑地采起了野花和蘑菇。森林里到处
都长着高大的野栗树。
过去,这里的人认为蘑菇是菌,从来不敢吃它,自从金玲带头吃了以后,大家
才跟着吃起来,到后来最饥饿的时候,这满森林的蘑菇竟成了人们维持生命的最佳
营养品。
金玲大病之后,她和维克多之间的感情又加深了一层,彼此间不再称“先生、
小姐”,而是直呼其名了。
金玲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衣裙,挎着小篮,她美丽的身影时时撩拨着维克多
青春勃发的心,鼓荡着他炽热的情感。他时常不由自主地停下来,用深情的目光
欣赏着她……这些天来,他一直寻找着向她表白爱情的机会。此时,他觉得再好
不过了。他要在这小鸟碉脉的草地上,在这绿荫浓郁的大树下,向她求爱。他要
把她紧紧地拥在怀里,疯狂地亲吻她……一想到这里,一股沸腾的热流冲撞着他炽
热的心怀,他幸福得心都颤栗了!
金玲正弯着腰采蘑菇,维克多急忙抢前一步将蘑菇采下来,举到她面前。
“哦,你可真快……”她忽然看到一双火辣辣的眼睛正毫不掩饰地望着她。她
顿时明白了,她所担心的那一刻终于来了。
金玲的心怦怦地狂跳起来,她急切地问自己:“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她想躲开他,可是,那双强有力的大手却像钳子一样紧紧地抓住了她,任凭她
怎样挣扎都无济于事。这使她想起了那个逃跑的雨夜,他把她夹在腋下往家里走的
情景。此刻,他把她拥到怀里,紧紧地拥抱着她。
“亲爱的……”他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你听这小鸟叫得多美,它在为我们
祝福呢。”他捧起那张美丽的脸,就要亲吻她了。然而,在他的双唇就要碰到她的
唇的时刻,却听到了一声令他震惊的拒绝:“不!维克多先生,请不要这样!”
“我爱你!亲爱的,我非常爱你!”维克多激动地说,他要紧紧抓住这幸福的
一刻。
但是,她却强行把脸扭开了。
“告诉我,这是为什么?”维克多盯着近在咫尺的金玲,感到莫大的失望。
金玲低着头,一时难以作答。
“难道你不爱我吗?”
不,她爱他,这是毫无疑问的。她长大以后,无论在中国还是到比利时留学,
都曾遇到过许多追求者与爱慕者,但从未遇到过像维克多这样优秀的男人。他英俊、
潇洒、勇敢、机智,具有强烈的正义感,而且还像大哥哥一样处处呵护她、爱护她,
尤其这次得病期间,他对她的精心照料,更使她深深地爱上了他。她想,如果嫁给
这样一个男人,两个人永远生活在一起,一定会很幸福。但是,她要回国,回到日
思夜想的祖国,面对这选择,她感到非常痛苦。
“告诉我,为什么要拒绝?”维克多本以为他们的关系就像成熟的葡萄一样,
就等着主人去摘了,没想到却出现了这种令人尴尬的局面。
金玲强忍着泪水,嗫嚅道:“对不起……”
“我不听什么对不起,我要听你讲出原因!”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拒绝。这对
他的打击实在太大了,他无法接受这残酷的现实。他无数次地想象过这个幸福的时
刻,想象过甜蜜的初吻,甚至想象过新婚之夜,然而却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一个结果。
“你知道,我早晚要回中国……”金玲低声说。
“任何力量都不能改变吗?”
“是的……”
这使维克多太失望,也太痛苦了。他受不了这种打击,松开她,转身来到一棵
大树旁,将头抵在树干上,他要独自抚平疼痛的心。
“对不起,维克多先生,我……”看到他这般痛苦,金玲心里难过极了。她像
犯了错误的孩子似的来到他身边,轻声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除了对不起,你还会不会说句别的?”维克多气急败坏地
冲她吼起来,可是,一看到她满眼泪水、惶恐不安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做得太过分
了,赶忙说:“对不起……”
金玲经受不住这种内心的折磨,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
其实,她心里十分痛苦。她爱他,炽热的感情使她强烈地想亲近他,接受他,
可是理性又强迫要拒绝他,远离他,因为她要回国,他不能去中国,这天各一方的
爱情,最后不成了摘不完的苦果吗?
后来,两个人都冷静下来了,他搂着她的肩膀,诚恳地向她道歉:“对不起,
我不该这样无礼,这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所以……”他没有说下去,而是将她散
落到额头上的一缕短发抿到了耳后。
这一亲呢的举动,使金玲那颗备受煎熬的心感到了慰藉,她情不自禁地趴在他
的肩头抽泣起来。
金玲告诉维克多,出国六年多了,她太想家了,她非常想念父母,想念家人,
几乎天天做梦都梦见他们。她说她是学化学的,中国现在很落后,很缺化学人才,
她很想回去为祖国做点儿事情。她还告诉他,她很爱他,只是不得已才拒绝他。
听到她的这番剖白,维克多痛苦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亲爱的,你是一位了不起的姑娘。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好吧,让我们把这
份真诚的爱情深深地埋在心里,忘掉刚才的一切,让我们仍然像过去一样,成为最
好的朋友。”维克多真诚地说。
金玲笑了,尽管脸上还挂着泪珠,但却笑得很甜,很美。
一场爱情风波就这样过去了。回去的路上,两人谈起当前的战争局势。
维克多说:“你见到霍夫曼,要真诚地感谢他,让他知道你是一个知恩图报的
人。而且,你要对他说,上次被他赦免的那八个人被盖世太保打死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欺骗霍夫曼?那八个人不是被送往柏林了吗?”金玲
感到大惑不解。
“不,在他们被送往柏林的途中,安德鲁已经派人去枪杀他们了,后来是我们
得知消息后才抢先一步把他们营救出来的。”
“啊?是这样……”金玲大吃一惊。
“没错,就是这样!”
“那豪特他们去哪里了?”
“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安德鲁这个畜生也太可恶了!”金玲愤然道。
“你要把这个情况告诉霍夫曼,让他对安德鲁有所防范。”
“好的,我会告诉他的。”
维克多停下脚步,郑重地说:“金玲,我希望你能加人到我们反抗德国法西斯
的阵营中来,跟我们一起战斗。而且,你已经帮我们做了许多事……”
“可我并不能做什么?”
“不,也许你比任何人都重要。从目前的情况看,霍夫曼这个人还不是一个顽
固的法西斯分子,他的人性还没有完全泯灭,还有他正直的一面,所以,我们必须
全力争取他,让他最大限度地保护比利时人民。这个艰巨的任务,只能靠你来完成
了!”
“靠我?”
“是的,只有你能接近他……”
从此,金玲与霍夫曼的接触就不再是单纯的私人间的交往,而是有一定目的性
的组织行为了。
谁也未曾料到,拉丽特那次刺杀未遂的鲁莽行为,却给她带来了人生的重要转
机。
一天的晚间,拉丽特的餐厅里来了一位西装革履、留着小黑胡、戴着金丝镜的
绅士,进门要了一瓶红酒,就坐在角落里独饮独酌起来。
拉丽特给他送酒时,绅士邀请她:“拉丽特小姐,请坐下喝一杯好吗?”
“对不起先生,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谢谢。”拉丽特歉意地笑了笑,她并不
认识这位绅士,他不是当地人,好像从未见过他。
“请坐下,我有话对您说!”绅士以命令的口气说道。
拉丽特微微一怔从没有人敢用这种口气命令她,这人是干什么的?出于礼貌,
她坐了下来,想看看这位绅士到底有何贵于。
“小姐,我很佩服您的精明!”绅士说。
“谢谢夸奖。您是看我笑迎八方来客,所以才说我精明吧。”
绅士听了淡淡一笑:“我说您的精明并不表现在生意上。”
“嗅?”拉丽特又一怔,“您是指什么说的?我母亲认为我是天下最愚笨的姑
娘,除了开酒店,什么都不会干。”
“我倒觉得您是我见过的最精明的女人,所以,很愿意到您的酒店里来喝酒,
更愿意看您毫无拘束地笑迎八方来客,尤其是跟那些德国上层混得很熟!”
一听这话,拉丽特腾地站了起来,一双蓝灰色的大眼睛冷冷地盯着他:“对不
起先生,如果您对我本人感兴趣的话,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您,我是一个很有个性
的女人,很难适应像您这样的绅士!对不起,失陪了!”
拉丽特最讨厌别人说她跟德国人打得火热了。但是,对方说出的一句话,却把
她离去的身子又拽了回来。
“不,我对您本人并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比利时!”
拉丽特惊讶地盯着这位中年绅士,审视着他镜片后面那双猫眼石般的眼睛,想
探出个究竟来。但是,别看她在餐厅里,能言善辩地应酬着各方来客,但想探出这
个人的底,还是不太容易的。绅士毫无表情地端着酒杯,不时往嘴里小酌一口,平
静地望着她。
拉丽特只好世故地笑了笑,低声说:“先生,我很佩服您的民族热情,可惜您
选错了对象,我是一个对政治丝毫不感兴趣的人!”她想,你别是霍夫曼派来试探
我的吧。自从那次匕首事件之后,她一直担心霍夫曼会对她暗中下手,所以就格外
谨慎。
绅士又说:“可您忘不了莱加!”
拉丽特又是一惊:“是的,莱加是我的亲弟弟,我当然忘不了他,我们全家都
忘不了他。可是,那是他自己瞎胡闹把命周丢了,所以,我们只能用怀念来稀释内
心的痛苦,别无选择。”
“不!您完全可以选择,而且已经选择了,只不过没有成功。”
一听这话,拉丽特又是大吃一惊,他为什么对我的事了如指掌,连刺杀霍夫曼
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呢?这事除了金玲和维克多之外,她没向任何人透露过。她
一直为上次的鲁莽行动后悔不迭,觉得自己是一个没头脑的鲁莽之徒。纵使带着匕
首闯过了检查,把匕首带到霍夫曼面前,她一个女人怎么能刺杀得了一个德国将军?
这不等于白白去送死吗!
这个神秘的人物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一切?
“请问您是什么人?”拉丽特低声问对方。
绅士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一口喝光了杯中酒,说了一句:“再见,我会再来
找您的!”
一连几天,拉丽特都被这个神秘人物的来访搅得心神不宁,她几次想对维克多
和金玲谈谈这事,可又觉得不妥,只好在迷惑中等待着他的到来。
她觉得,此人一定是个非同一般的人物。
一个雨后的傍晚,客人不多,拉丽特坐在包房的沙发上门头抽烟,心想那个神
秘的人物为什么还不来呢?她一直渴望着有什么大事能降临到自己头上。加里和艾
德蒙都秘密地参加了地下游击队,她是女的,不能打仗,可她又不甘心,所以常常
感到苦闷。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她打开门,出现在门口的是那位神秘的人物,他仍然是西装革履、眼镜、礼帽,
留着两撇绅士胡,只是手里多了一个绅士皮包。
“先生,您好,请进!”拉丽特惊喜地站了起来。
绅士说:“把门锁上。不要问为什么,按我说的去做!”
拉丽特大惑不解,但还是乖乖地把门锁上了。
落座以后,来人没有马上开口,而是点着一支烟,然后才开口道:“拉丽特小
姐,我知道您像莱加一样,干了一件愚蠢的事!”
“我一直想杀掉那个浑蛋!”拉丽特毫不掩饰地说。
“可是,这种愚蠢的做法只能使您送命,不会有任何结果!即使您真的干掉一
个霍夫曼,他们还会派来十个。”
“请问您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对我的行动了如指掌?”
“您未来的领导!”来人加重了语气。
“什么,我未来的领导?”拉丽特大为惊惑,“我对您一无所知,凭什么当我
的领导?您要领导我什么?”
“当然是领导您打击德国鬼子了!”
“可我并不了解您。”
“我却了解您!”
“您在跟踪我?”
来人笑了:“我可没那个时间!”
“您究竟要干什么?”
来人拎起那只绅士皮包,放到桌子上,打开后,拿开上面的衣物,露出了里面
的手枪、电台等一些谍报用具。
“您这是于什么?”拉丽特惊得目瞪口呆。
“布置您今后的工作,而不是让您愚蠢地去刺杀霍夫曼。坐下,好好听着。”
来人严肃地说。
拉丽特不由得乖乖地坐了下来,紧张地盯着对方。
“今后,您要按照我的指令,给英国情报部门发报。我们要密切配合盟军,向
德国佬进行反击。发报的波段、密码都在这个本子上写着,看完之后一定要藏好,
绝不许落在德国人的手里!”
“您怎么知道我学过发报?”拉丽特大为惊愕。
“我不仅知道您学过发报,而且还知道您对谍报工作一直很感兴趣,只是没人
赏识您罢了。”
拉丽特被他惊呆了:“请问您是干什么的?”
“不要问了,记住是你的领导就行了!”这回他没有用“您”,而是改用“你”
了。
拉丽特盯着皮箱里的玩艺儿,感到非常兴奋,一种渴望已久的使命终于降临到
头上了,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尽管这个神秘的人物有些来路不明,这恰恰使她更
觉得富有刺激性,就更想尝试一番了。她从小就渴望过一种冒险和刺激的生活,她
所以敢去刺杀霍夫曼胎恰是她个性的真实表现。
“听着,你上面的接头人是一个叫兰伯的警察局长,接头暗号是:你问他,先
生,有火柴吗?请借我用一下。他会拿出一只德国产的金色打火机,上前为你打着
火,说,小姐,您的皮包真漂亮,是意大利产的吧?你回答说:不,是英国产的!
请重复一遍!”
“我的接头人是一个叫兰伯的警察局长,接头暗号是……”拉丽特一字不错地
重复了一遍。
“很好,你的记忆力真棒!什么时候接头,我会通知你的。记住,从现在起,
你就不再是一心想个人复仇的鲁莽之徒,而是一名地下游击队的谍报人员了。我们
配合盟军炸掉一座油库,远比杀死一个霍夫曼要有用得多。杀掉一个霍夫曼,他们
还会再派来十个,炸毁一座油库,就等于折断了他们无数架飞机的翅膀,懂吗?”
拉丽特懵懵懂懂地点点头,问他:“这么说,您就是那位神秘的里伯河特了?”
“不,我不是!”
“里伯河特”在法语里是自由的意思。最近在群众中,悄悄地流传说一个叫
“里伯河特”的人非常厉害,他领导的地下游击队连连袭击德国人。其实,里伯河
特游击队就是维克多和西蒙组织起来的这支地下游击队。
“能告诉我您的真实姓名吗?”拉丽特问道。
“对不起,不能!有事我会来找你的。如果发现我手举礼帽向你打招呼,就说
明后面有人跟踪,你要想办法把跟踪人引开。这酒店有后门吧?”
“有,就在灶房里。”
“很好。如果这里发生了意外,就在橱窗里放上一束白花。”
“嗯,知道了。”
“拉丽特小姐,”他紧紧地握住拉丽特的手,郑重地说,“我相信你会于得很
出色。”
“我也相信!”拉丽特说。
其实,这位神秘的人物不是别人,就是西蒙。
从这天起,一心想为弟弟报仇的拉丽特,就成为一名抵抗组织的谍报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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