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狱中相见
“安德鲁长官,你干得非常漂亮!我命令你一定要从兰伯嘴里挖出盟军在布鲁
塞尔的全部谍报人员名单,彻底摧毁这个谍报网,我将亲自为你嘉奖!”希姆莱得
知安德鲁破获了英国在布鲁塞尔的谍报网,逮捕了头号人物警察局长兰伯,在电话
里对安德鲁大加赞赏。
“谢谢将军的鼓励,我一定不辜负将军的厚望!”
安德鲁带着希姆莱的指令,兴致勃勃地出现在地下室里。
“哦,局长先生,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见面!”安德鲁像老朋友似地对兰伯微
笑道。
“这不正是你渴望的吗?”兰伯坐在维克多曾经坐过的椅子上,轻蔑地说道。
“局长先生,我不能不佩服你的爱国热情,可惜,你生长在一个失败的国度里。
来一支吗?”安德鲁问兰伯要不要烟。
“不,我只抽雪茄。”兰伯冷言道,“失败的绝不是我们,这一点儿你比我更
清楚!”
“可我们毕竟成了你脚下这片土地的主宰!”安德鲁傲慢地笑道。
“哼,”兰伯冷笑一声,“如果你真成了这片土地的主人,大概就不会来审讯
我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此刻全世界人民都在干什么!”
安德鲁当然不会不知道当前全世界联合起来反对德、意、日法西斯的战争形势,
美军已经开始轰炸日本本土;中国的抗日战争更是如火如茶;德军在苏联的战场上
连遭重挫……但是,安德鲁不可能正视这种现实。
“局长先生,我们还是不要谈论这种毫无价值的问题吧。”安德鲁觉得凭舌头
是较量不过这位警察局长的,他的强项不是辩理,而是杀人。“我不得不坦率地告
诉你,你用生命换到的情报对我们来说识不过是一张游戏牌……”
兰伯一惊,急忙机智地反问说:“何以证明?”
安德鲁冷笑一声:“聪明的局长先生,很遗憾,但我不会上当!”
安德鲁犹豫了一下,又说:“好吧,可以向你透露一点儿消息,你向伦敦提供
的帝国派进贵国上层的名单,就在我们手里呢。”
兰伯立刻意识到电报密码出问题了,但他不露声色地反问一句:“是吗?”
“局长先生,我们都是优秀的国家主义者和民族主义者,你看你是主动一些呢,
还是让我动用不客气的手段来达到我们的目的呢?”安德鲁傲慢地盯着兰伯。
兰伯淡然一笑:“对我来说,这两种方式都没什么用处,我会令你失望的。”
“我知道动刑对你这种人来说,不会有什么效果,也是不礼貌的。不过,如果
用一种特殊的药物摧毁你的神经,使你完全丧失了自我控制能力,那可就由不得你
了。”安德鲁得意地说。
“你说的那种神经麻醉剂我看就免了吧。”兰伯淡然地说。
“为什么?”
“它对我来说已经无效了。”
“你怎么知道?”安德鲁微微一怔,而后又灵机一动,狡猾地说,“你们的维
克多医生打上这种药物之后,效果非常惊人,这回你应该明白你被逮捕的原因了吧?”
“这东西可能对他有用,对我却丝毫没用。因为我早就用过了,我已经有了充
分的抵抗力!”
“哦?是这样……”安德鲁除了吃惊,不能不佩服这位警察局长的精明。
夜里,当兰伯血肉模糊的身影以及铁镣的响声一出现在监狱走廊里,立刻引起
了所有在押人员的震惊。大家纷纷爬起来,挤到栅栏前,争先恐后地看着这位令人
敬佩的警察局长。
兰伯被两名看守拖进里面的一间监舍,昏昏沉沉地躺在地上,这时,他忽然听
到一声惊喜的叫声:“局长?”
兰伯顿时一惊,好像是西拉里的声音。他睁开眼睛,循声望去,只见墙角一堆
干草上躺着一个遍体鳞伤的人。啊!果然是西拉里!
西拉里的手拼命往兰伯身边伸过来,惊喜地叫道:“局长,真的是您啊?”
“西拉里?”兰伯急忙向西拉里爬过去。
两位紧密配合的战友跌跌撞撞地爬到一起,一下子握住了彼此的双手,两个血
肉模糊的身体紧紧地拥抱到一起,久久没有松开。长时间以来,两个人一直渴望着
这相认的一刻,没想到却在死牢里见面了。
“局长,真的是您!”西拉里兴奋得像孩子似的,亲切地偎依着兰伯,“我终
于见到您了,您不知道我有多么高兴,我一直想见到我的领导……”
兰伯看到西拉里那么兴奋、坦然,觉得自己没有选错人,可又深深地为他感到
悲哀,小伙子才二十岁,美好的人生刚开始,等待他的却是狰狞的死神了。
“西拉里,你一定受了好多折磨吧?”兰伯问道。
“但我什么都没说。”西拉里骄傲地说,“他们打我,用烙铁烙我,让我说出
与我接头人的名字,他们说如果我说了,就放了我,还会重重地赏我。我问他们,
你们赏我多少钱?他们问我要多少,我逗他们,我要的数目太大,大概你们满足不
了。他们说只要你说个数就行。我说,我要整个布鲁塞尔!他们气坏了,拿起烧红
的烙铁就来烫我……”
“西拉里,我真为你感到骄傲!”兰伯激动得眼睛都湿润了。
“谢谢局长……”西拉里却像孩子受到母亲表扬似的,难为情地笑了。
“那天,你为什么没有马上回家?”兰伯悄声问西拉里。
“我刚要上火车就被他们抓住了。”
“啊?”兰伯感到疑惑,“奇怪,你为什么会被捕?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知道
你。”
“不,还有卖给我情报的盖世太保长官亚当利来,与他接头的第二天我就被逮
捕了!”
“啊,”兰伯恍然大悟,“如果是这样,我错怪了一个人……”
“谁?”
“你不认识。西拉里,真遗憾,我本以为你回家了……”
“局长,今天能见到您,就没什么可遗憾的了。要见不到您,我可真要感到遗
憾了,干了半天,到头来连自己的上司都不认识,那就太遗憾了。现在,我见到了
您,我感到死而无憾了。”
“西拉里!”兰伯激动地叫了一声,一把搂过西拉里,俩人紧紧地拥抱着。
“局长,”西拉里满脸泪水地说,“很久以来,我一直想见到您,我心里非常
孤独。那天,我已经感觉到了,可您·。…·”
“是的,我已经看出来了,可当时我不能……”兰伯激动得热泪盈眶,用戴着
手铐的手捧起西拉里沾满血污却仍然不失年轻英俊的脸,久久地端详着,他由衷地
说,“西拉里,你可真漂亮。”
西拉里笑了,笑得有几分孩子气:“我爸爸妈妈也说我漂亮,说我长大能当电
影演员……”
“是的,你完全可以成为一名好演员,你才二十岁,本应该好好地生活下去……”
“局长,我并不后悔。我觉得死而无憾,只是没能等到德国佬被消灭的那天。”
“到天堂里我们会看到的。西拉里,我真为你感到骄傲……”
“局长,我也为您感到骄傲,比利时人民都会为我们感到骄傲的!您瞧,所有
的人都朝我们这边张望呢。”
兰伯抬头望去,只见许多关押人员隔着栅栏,正向他们招手致意呢。
就这样,两位朝夕相处却不曾“相识”的战友,在这死回牢房里,手拉着手,
亲切地聊了一夜。这是他们人生的最后一夜。
洛霍对他俩监听了一夜,毫无所获,觉得留着西拉里已经没用了。第二天,天
还没亮,西拉里就被拉出去枪毙了。
临走,小伙子流着泪对兰伯说:“局长,我到天堂里等你!到那里,您还当我
的领导,我们还继续跟德国鬼子战斗!”
“你一定在天堂里等我……”兰伯紧紧地拥抱着西拉里。
兰伯泪眼蒙陇地望着西拉里那瘦高的身影慢慢地向走廊尽头走去,越去越远,
最后完全消失在大铁门外了。
兰伯知道,自己的日子也不多了。
兰伯被捕的消息不胜而走,举国上下一片震惊。人们为这位伟大的反法西斯战
士感到痛惜。霍夫曼却发出慨叹:“没想到堂堂的比利时警察局长竟然是盟军的谍
报人员,而且还是一名重要人物,看来反战分子真是无孔不人啊!”
一连两天,兰伯都沉浸在痛失西拉里的悲痛之中,有一件事情更使他惴惴不安:
电报密码已经失密,临死前,他必须把这消息传给拉丽特,否则,对盟军的损失就
太大了。
这天夜里,一个中年看守来到兰伯的牢房门前,隔着铁栅栏,悄声问兰伯:
“局长先生,想抽支烟吗?”
“谢谢。请问您是……”兰伯迅速地打量着这个瘦高的看守。
“我叫克里斯诺,您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看守蹲下来,递给兰伯一支烟。
兰伯来到栅栏前,盯着对方,担心他是德国人派来的奸细。
“请您放心,我们都是比利时人。”看守似乎看出了兰伯的心思,于是如此说。
这就够了。再说,兰伯已经没有其它办法。
“谢谢你,克里斯诺先生,我已没有任何奢望,只是儿子的身体不太好,一直
放心不下,麻烦您给我妻子打个电话,告诉她给儿子服用的药物已经过期,马上另
换一种药物。如果我妻子不在,请您给我的一位朋友打个电话,让他转告我妻子,
说药物已经过期,千万不要再使用了!她的电话是……”他悄声说出了电话号码,
又殷切地叮嘱道,“克里斯诺先生,他是我惟一的儿子,他比我的生命都重要。我
已经没有希望活下去了,我希望我的儿子能够健康地活下去,活到战争结束。克里
斯诺先生,这是我临死前拜托您的最后一件事。请您一定转达,越快越好!我到天
堂里都会感激您的!”兰伯的眼睛湿润了,他紧紧地握住克里斯诺的手,许久没有
松开。
克里斯诺被感动得流出了眼泪,他冲着兰伯重重地点了点头,悄声说:“兰伯
局长,比利时人民会永远怀念您的。”说完,转身向走廊外走去。
拉丽特当晚就收到了克里斯诺打来的电话。这是兰伯传出来的最后一份情报。
这份情报为盟军挽回了多少损失,那是无法估量的。
第二天,兰伯就被押送柏林了。此后,人们再也没有得到这位总是叼着玉石烟
斗的警察局长的任何消息。直到战争结束,人们才从集中营的处决名单上,发现了
列夫·扬·兰伯的名字。
希姆莱的嘉奖,使安德鲁想夺取总督宝座的野心像发酵的面团似的,迅速地膨
胀起来。他决心尽快抓到干倒霍夫曼的证据。
这天,金玲忽然收到一封信,写信的人说,他是从柏林集中营里逃出来的,在
集中营里见到了维克多,维克多托他给金玲捎来一
封信。他说他不敢公开露面,邀金玲晚六点到郊外的树林里见面,让她千万
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免得被德国人发现了逮捕他。
这消息让金玲激动得坐卧不安,她急忙跑去告诉拉丽特。拉丽特提醒她:“还
是小心点儿,别上当!”
六点钟,金玲满怀希望地来到郊外的树林里。此刻,天色已晚,树林里一片朦
胧,一片寂静,除了几只归巢小鸟的啁啾,别无声息。金玲四处寻找着神秘的写信
人。忽然,她发现从树后闪出一个穿风衣的瘦高男人,手里捧着一束玫瑰,她一下
子认出他就是那个天天跑去向她献殷勤的德国军官,不禁大吃一惊,急忙转身就跑。
这时,从树后突然钻出来两个戴黑面罩的人。他们手拿相机,对着她就连连拍照,
边拍边逼迫她向亚当利来身边靠去。
“你们干什么?快让我走!”金玲急忙大喊,拼命想冲出去。
几个蒙面人却团团围住她,百般阻挡,不让她跑掉。
“你们要干什么?快放我走!”金玲拼命地大喊起来。
这时,亚当利来却像死魂灵一般,一动不动地愣在那里,他被眼前的场面惊呆
了。他兜里揣着一张死亡赦免令--一张返回法兰克福的机票,只要他把手中这份
能把霍夫曼置于死地的情报塞到面前这个中国姑娘的手里,他就可以回法兰克福看
望父母了。可是,当金玲的身影一出现在他面前,他那颗挣扎在人兽之间的心,又
犹豫了,他慌忙叩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去毁灭这个美丽圣洁的女人?她从未伤害
过我,我为什么要去毁灭她?啊,为了活命,为了最后看一眼妈妈!可我这不是太
卑鄙了吗?……是的,我本来就是卑鄙的,我的生命本来就是充满罪恶的!”他心
里这样说着,脚下却像钉子一般死死地钉在那里,无论如何也迈不动双腿,更拿不
出那份情报了。
“不--你们这群魔鬼,快松开我--快来人哪--”金玲拼命地哭喊着。
“金玲小姐!你怎么了?”从远处传来了拉丽特的喊声,“我们来了!”
原来拉丽特和艾德蒙不放心金玲,就赶来了,没想到竟听到了金玲的呼救声。
几个蒙面的家伙一见有人来了,急忙抓住亚当利来向森林深处跑去。没跑多远,
就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声,这一枪是安德鲁亲自开的,他觉得亚当利来这个浑蛋毁了
他的全部计划。
第二天,人们在树林里发现了一顶沾满血污的礼帽,这就是那个满腹歌德和海
涅爱情诗句的亚当利来的。
这天的傍晚,金玲来到布鲁塞尔郊外一座荒废的二层小楼里。这里荒无人迹,
楼内积着厚厚的尘土,墙上挂满了蜘蛛网。早已等候在此的西蒙把金玲拉上了二楼
平台。
“对不起,金玲小姐,让您跑到这个鬼地方来见面。”西蒙握着中国姑娘的手,
歉意地说,“接连有好几个同志被捕,我们不能不格外小心,所以……”
“可你们不应该怀疑维克多,他不可能出卖兰伯!”金玲打断了他。
“没错,我对维克多比您更了解,我绝不相信他会出卖同志。但是……对不起,
请您不要打断我。兰伯是在维克多使用麻醉剂的第二天被捕的。听到这个消息,对
我的打击是可想而知的。我们三个人一手创建了这支游击队,可现在,兰伯被捕了,
肯定不会活着出来了,维克多被押往柏林了,也是生死未卜,现在,只剩下我一个
人……”他沉默了,痛苦地望着远方灰暗的地平线,久久没有言语。
金玲泪光闪闪地望着远方,她想起了关押在集中营里的亲人。
“别难过,也许用不多久战争就会结束的。”西蒙收回目光,转头望着金玲,
“冬天已经来了,春天就不会太远了。金玲小姐,我们都希望您能跟我们……”
金玲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她不需要任何人来做她的工作,她早就恨不得
拿起枪来跟德国鬼子拼了。
“说吧,西蒙先生,需要我做什么?”
西蒙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望着这位身穿灰色连衣裙的中国姑娘,此刻,太阳
的最后一点儿余晖照在她的身上,把她的身材映得更美,更有曲线。他觉得这个
看似文弱的中国姑娘,骨子里却蕴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刚毅和果敢。他觉得这是
一个不可战胜的女人。他对她充满了深深的敬意。“金玲小姐,我相信战争结束
那天,比利时人民是不会忘记您的!”
“我只希望战争结束那天,能见到我的维克多。”金玲平静地说。
“我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面对苍茫的暮色,两个人做了下一步的安排。
“今后,这边很多工作全靠您了。”
“只要你们信赖我……”
“没有什么不可信赖的,我把我们的联络方案全部告诉您。今后,就由您来代
替维克多了。”
西蒙告诉她,目前,盖世太保已经破译了他们的发报密码,他决定将计就计,
对敌人来一次狠狠的打击。
1942年6月28日,金玲正式加人了比利时的地下游击队,而且成了一名骨干分子。
维克多的被捕,再次把这位中国姑娘推向了成熟,推向了坚强与刚毅。
这天晚上,小镇上的人们又听到了许久不曾听到的琴声,那是一首优美而凄婉
的曲子。看着亲人的照片,面对着这硝烟四起而残酷的世界,金玲很想用琴声来抒
发一下自己痛苦的心声,来发泄一下压抑太久的感情。
这时而凄婉,时而激越,时而柔美的《昭君出塞》,在那夜传得很远,很匹……
“亲爱的,我一定要战斗下去,直到打垮该死的德国佬为止!你一定要好好地
活下来,我们都要好好地活下来。你说过,等战争结束以后,我们将举行盛大的婚
礼,我热切地期待着那一天的早日到来!”在日记上,金玲默默地记述着自己的心
声。
霍夫曼的情绪越来越糟,到了1942年的冬天,随着严寒的到来,他的心情简直
糟透了。
这年夏天,德军经过数月的苦战,终于攻下了斯大林格勒。然而,德军攻进城
后才发现,在这一幢幢看似无人的废墟里,却无处不隐藏着苏联官兵的杀机。从此,
双方展开了一场飞机、大炮都派不上用场的近距离的巷战、街战、肉搏战,这就是
后来被人们称为“老鼠战争”的惨烈的战斗。德军动用了十几个师的兵力去争夺为
苏军提供给养的生命线--伏尔加河渡口,妄图截断苏军的后援。然而,血战数月,
德军一直没能夺下仅距几十米远的伏尔加河渡口。为此,一位苏军司令曾说了一句
非常精辟的话:“德军只能踏着苏军的尸体前进,而苏军的士兵是杀不完的!”
霍夫曼知道这座原名叫察里津,后来因为斯大林在此消灭白匪而改名为斯大林
格勒的城市有着辉煌的历史,它绝不是一座肯轻易屈服的城市。
1942年11月19日,当霍夫曼得知苏军调动一百一十万大军,从三个方向包围了
斯大林格勒的二十五万德国官兵后,他越发忧心忡仲、寝食不安了。他为帝国的命
运担忧,更为儿子的生命挂怀。瓦尔加在莫斯科大雪中冻掉了两个脚趾头,被改编
到另一个集团军,也被围困在斯大林格勒。而且,德占国的形势也不容乐观,抵抗
运动风起云涌,一个接着一个。
5月29日,希姆莱的副手--德国秘密警察及党卫军保安处长海德里希,竟在他
驾驶着曼赛德斯牌竞赛汽车,从乡间别墅开往布拉格古堡的途中,被捷克人用炸弹
炸死了。希姆莱下令把当地一个叫利迪斯的村子给平了,处死了三四千人。但是,
兔死狐悲,这不能不使同是德占区高官的霍夫曼感到震惊。
“阁下,我跟随您多年,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讲?”胡里昂一脸忧郁地说,
“根据目前的战争形势,我觉得您应该想一想自己的后路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霍夫曼惊讶地问道。
“阁下,我想战争一旦失败,我担心您……”
“谢谢。帝国若真的失败了,我一个帝国将军又有什么后路可退?我只能与帝
国同生死、共存亡……”
“阁下,我非常佩服您对帝国的忠诚,可是……”
“不要说了,我们不要谈这个问题了。”霍夫曼知道,这是一个没有结果的话
题,他只能听凭国家命运的摆布,别无选择。尽管他早已看到了这场战争的结局,
可身为一个德国将军,不可能在国家危难之际另谋出路,包括斯普林特将军曾多次
让他参加反希特勒组织,他都始终没表态。
人冬以来,安德鲁的心情也很糟,远不如春天时那么得意了。安德鲁遭到希姆
莱的批评,希姆莱说霍夫曼向希特勒报告,说盖世太保官员私通游击队,为游击队
提供情报。气得安德鲁咬牙切齿,发誓要报复霍夫曼。
这天深夜,安德鲁命令全体盖世太保官兵从被窝里爬起来,到会议室来听他训
活。
安德鲁一扫以往的斯文,阴沉着脸,气急败坏地训斥道:“我一直认为盖世太
保官兵,是最忠于帝国和元首的,以为清除一个亚当利来,就洗清了全部耻辱。可
现在,我们却接连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甚至还有第四个,第五个!这是帝国的
耻辱,更是我们盖世太保官兵的耻辱!”
屋里顿时鸦雀无声,只能听到紧张的呼吸声。
官兵们知道,杀戮又要开始了,很难说会落到哪个人的头上。前不久,两名士
兵以私通游击队的罪名被当场处决了。今晚,不知谁又要倒霉了。
“洛霍上尉,这是刚刚破译的游击队发给英国情报机关的绝密电报,请你给大
家读一下。”安德鲁平静地说。
“是,长官!”洛霍绝没有想到接过来的不单单是一份电文,更是一纸毙命书。
他认真地读起来:“A首长,根据二号人物提供的线索,我们胜利完成了两项爆炸任
务。下一个目标另行电告,已为二号人物送去酬金,五件文艺复兴时期的文物。里
伯河特。”洛霍突然感到不解,赶忙瞅一眼安德鲁,“安德鲁长官,这份电报……”
“请你再念念这份。”安德鲁十分平和,没有显露出杀机。
洛霍继续念道:“A首长,报告一个不幸的消息,蓝鸟已被猎人杀害,我们失去
一个得力的情报来源,但二号人物仍在为我们服务,已将下一个进攻目标详细报来,
我们准备立刻行动。里伯河特。”洛霍有些惊惶失措,忙说,“安德鲁长官,这是……”
“这是亚当利来暴露之后,游击队发出的第一份情报。请你再念念这些。”
洛霍盯着安德鲁递过来的一沓电报,就像盯着一碗毒药,迟迟不敢接。洛霍忽
然意识到这个杀人不用刀的上司要拿自己开刀了!这个一直为安德鲁充当杀手的恶
魔,顿时感到一种没顶般的恐惧。“安德鲁长官,您不觉得这是一场误会吗?”
“我很希望是一场误会,因为你一直是我的得力助手,我当然不希望失去你。
可是,你看看这些东西,请问又该作何解释!”安德鲁的声音很平和,平和得让人
难以猜测他的真正用心。
洛霍看到米希尔将一堆名画和珍贵的工艺品放到桌子上,心里惊呼着:“完了,
这些浑蛋……”
“瞧,这些都是文艺复兴时期著名画家达·芬奇、拉斐尔、乔尔
乔涅的作品,价值连城,请问上尉先生,这些珍贵文物是谁给你的?”安德
鲁问道。
洛霍无法回答,他冷汗淋漓,浑身哆嗦。
“安德鲁长官,我想单独跟您谈谈!”
“我要你现在回答!”安德鲁说。
“好吧,我说……”洛霍只好硬着头皮开口了,“我也觉得很奇怪,不知谁经
常给我寄来这些东西,我一直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长官,请您相信,我对帝国一
片忠诚……”
“很好。”安德鲁冷笑一声,“你送给我的那些名画,也是这样得来的吧?”
“不,不是!”洛霍急忙辩解,“那是一位公爵先生送给我的!”
“哪位公爵?”
“西蒙公爵……”
“就是那个开着奔驰轿车到处兜风的富豪吗?”安德鲁记得这个富豪曾通过洛
霍找过他,从希姆莱那里不止一次地购买过德国的石油。
“是的,长官……”
“洛霍上尉,为了纯洁我们的队伍,我不得不严明我们的纪律!”安德鲁平静
地说。
“长官,您真的不相信我?”洛霍瞪着惊恐万状的恶眼盯着安德鲁,希望上司
能看在昔日为他当杀手的情分上,网开一面。可是,他却听到了死亡的判决。
“你可能是委屈的,但我必须严明我们盖世太保的纪律!米希尔,请把洛霍上
尉带出去,就在外面走廊里进行,不要让比利时人看帝国军人的笑话!”
洛霍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他太了解安德鲁的为人,也太了解这个毫无人性的
纳粹组织了。
洛霍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在众目暌暌之下,被年轻的接班人押了出去。
当走廊里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声后,安德鲁带头摘下那顶从来不曾在官兵面前摘下的
礼帽,其他人也都惊魂不定地纷纷摘下帽子,向他们的同类表示默哀。
“洛霍上尉是为帝国而死的。”安德鲁对惊魂不定的官兵说,“这是希姆莱将
军的命令,宁可错杀一百,也不许一个叛徒存在!”
接下来,安德鲁宣布米希尔接替洛霍的职务,命令米希尔立刻逮捕西蒙公爵。
又是一个夜晚,西蒙的轿车一出现在拉丽特酒店门前,安德鲁立刻就接到了普
利斯特的电话。
但是,电话却被旅馆的主人费尔伯格听到了。这个有着二分之一日耳曼血统的
亲德分子,越来越觉得未来的天下绝不会是德国人的,所以开始考虑自己的后路了。
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悄悄地走进了拉丽特酒店的后门。
“费尔伯格先生,您走错门了吧?”拉丽特母亲一看费尔伯格,立刻嘲讽他。
“夫人,有件重要事情,”费尔伯格悄声说,“请您马上转告那位就餐的公爵
先生,德国人要来抓他了!”
一听这话,拉丽特母亲大惊。
西蒙正在跟德军官兵喝酒,一看到吧台上挂起的酒杯暗号,刚要起身告辞,却
发现德军汽车已经开到门口了。拉丽特手疾眼快,急忙拉下电闸。西蒙乘着黑暗立
刻从地下室的出口钻了出去。米希尔带人把酒店翻遍了,也没有找到这位令他们吃
尽了苦头的“里伯河特”。
随后,在这个寒冷的晚冬之夜,全镇的大人孩子都被抓到了酒店门前,惊恐地
挤到一起,等待着生死未卜的命运。大人搂着瑟瑟发抖的孩子,孩子瞪着惶恐的眼
睛胆战心惊地盯着寒光闪闪的刺刀,以及那一张张阴森恐怖的脸。
此刻,小镇上剩下的多是一些老弱病残及未成年的孩子,年轻力壮的青年男女
都被押到柏林于苦力去了,连镇长和加里都被抓走了。拉丽特所以留下来,是因为
她经常向德军官兵慷慨地施舍好酒。艾德蒙得利于他的幽默与诙谐,经常把德国佬
逗得捧腹大笑,因此抓苦力时,就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普拉西则因为他是
铁路扳道工。至于金玲,那是众所周知的原因了。
“你们听着,给你们三分钟时间,马上交出游击队头子里伯河特!否则,就将
你们一个个地全部处死,直到交出来为止!”米希尔声嘶力竭地叫道。
人们顿时惊恐万分,“里伯河特”是他们的希望,甚至比他们的性命都重要,
但现在,却要拿全镇几百条性命做抵押,来换他一个人,这生死天平实在太残酷、
也太令人难以取舍了。
拉丽特和金玲他们更是心急如焚,不知如何能闯过这一难关。
安德鲁不动声色地抽着烟,鹰隼般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不停地扫来扫去。他知道
西蒙肯定就藏在镇里,时间不允许他跑出去,奔驰轿车还停在这里呢。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人们在毛骨惊然的沉默中越来越感到恐慌。不知谁家
的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大人一下子把哭声给堵住了,憋得孩子半天没喘过气来。
安德鲁对米希尔悄声啼咕了几句。米希尔立刻奔到满头白发的拉丽特母亲面前,
一把抓住老人的脖领子,厉声吼道:“老东西,你不会不知道那个公爵是从哪个门
溜走的吧?”
“我一个老太婆怎么能知道他的行动!”拉丽特母亲毫无惧色地盯着米希尔。
“长官先生,那位公爵和你们德国官兵在一起喝酒,他走与不走,跟我们有什
么关系?”拉丽特急忙向母亲奔过来。
“真没关系吗?”米希尔的眼睛紧盯着拉丽特,手枪口却对准了老人。
就在这关键时刻,忽然从远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放开她!”只见西
蒙出现在远处的街头。他仍然是一身藏青色西装,头戴一顶绅士礼帽,高大的身躯
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魁伟雄健。
群众震惊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个驾驶着奔驰车到处招摇,和德国人打得火
热的公爵先生,竟然就是他们所崇拜的“里伯河特”!
金玲和拉丽特几个人却如万箭穿心,悲痛欲绝。他们知道游击队要失去最后一
位领导了。
此刻,两个在暗地里较量了两年多的对手,终于面对面地站到了一起,一个是
一身凛然正气,一个却是一脸傲慢的得意。
“公爵先生,我很佩服你。”安德鲁首先开口道。
“安德鲁长官,谢谢你帮我批了不少石油。”西蒙嘲讽道,“不过,我却感到
很遗憾。”
“还有什么可遗憾的?你跟我捉了两年的迷藏,已经玩得很不错了。”
‘当然很遗憾,我没有亲手把你送上绞刑架!”
“我也感到很遗憾,直到今天才把你这个游击队头子抓到,因为你手里一直持
有国王和总督亲自签署的特殊证件!”
“哈哈哈!哈哈哈!”西蒙大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又说:“你真以为我就是里
伯河特?”
“当然,我有充分的证据!”安德鲁说。
“很遗憾,你的证据只是针对我西蒙一个人的。但是,‘里伯河特’却是自由
的代名词!所以,你永远也抓不到真正的‘里伯河特’!”
“公爵先生……”
“不,请叫我西蒙先生。我不是什么公爵,我只是一名矿工的儿子!”
“西蒙先生,我不能不佩服你的爱国热情,但是你应该明白自己的处境,所以,
我希望你还是明智一点儿为好,主动交出来吧!”
。什么?”
“当然是电台!”
“可以。你给我什么条件?”西蒙戏德地盯着礼帽下那张白净而阴暗的脸,
“我们是不是应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不,你必须交出电台!”为了这电台,盖世太保官员耗费了大量人力不说,
还连伤了几员大将,安德鲁早已恨透了那个鬼东西。
“好吧,它就在我车里,请你跟我来取吧。”说罢,西蒙转身向轿车走去。
安德鲁示意米希尔派人跟上去。他自己却纹丝没动,远远地看着他们。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追随着那个高大而伟岸的身影,看着他一步一步
地向轿车走去。他走近轿车时,回头用留恋的目光扫了大家一眼,最后扫到金玲和
拉丽特几个人的脸上,尽管天色已晚,街灯昏暗,但是,他们还是从西蒙闪光的眸
子里,从他深沉的表情上,看出了他那无声的期望和鼓励:“战友们,永别了。你
们一定要战斗下去,拜托了!”随后,他转身打开了车门,当他再转过身来的刹那,
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只听到了惊天动地的冲锋枪声,眼看着他身边的几个德国兵
应声倒了下去。
“哒哒哒--哒哒哒--”所有的枪口都一齐冲着西蒙开火了。西蒙高大的身
躯被无数的子弹穿透,就像漏水的筛子一般喷出了他的满腔热血。
这个令德国人万分恼火,却始终在德国人眼皮子底下跟他们称兄道弟做着大买
卖的富豪--一个普通挖煤工人的儿子,就这样缓缓地倒在了冰冷的马路上,结束
了他年仅三十一岁的生命。
这是1943年2月初的一天。
就在西蒙遭枪杀的这天夜里,霍夫曼的心情也坏到了极点。他从英国BBC电台
获悉:苏军的一百一十万大军,已经团团包围了人侵斯大林格勒的德军第六集团
军,官兵们早已弹尽粮绝,死伤惨重,战马吃光,医药用完,为了让伤兵免受痛
苦,只好将他们扔到零下三十多度的雪地里冻死……
听到这悲惨的消息,将军的心都要碎了。
“瓦尔加,我的孩子……”霍夫曼仿佛觉得瓦尔加躺在冰天雪地里,正呼唤着
他这个将军父亲快去救他;仿佛看到在无数的冻尸堆里,有一张稚气未脱的脸……
霍夫曼知道早在1月8日,苏军就向第六集团军指挥官保卢斯发出了最后通碟:
“你军已陷入绝境。你们饥寒交迫、疾病丛生。俄罗斯的寒冬还只刚刚开始,严霜、
寒流、暴风雪还在后头。你们的士兵缺少冬衣,卫生条件又差到了极点……有鉴于
此,为了避免无谓的伤亡,建议你们接受下列投降条件……”
这一夜,霍夫曼是在十字架前度过的,他为儿子整整祈祷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霍夫曼早早地要通了斯普林特将军的电话,他要知道斯大林格勒
战场的真实情况,他要知道他的儿子是否还活着?
“已经没有希望了。昨天,第六集团军指挥官保卢斯将军给元首发来电报,说
离最后的崩溃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元首命令保卢斯坚决不许投降,要保卢斯率领官
兵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一枪一弹,让他们对拯救西方世界做出永志难忘的贡献!”
斯普林特说。
“屁话!疯子!简直是在草管二十五万官兵的生命!”霍夫曼愤怒得咆哮了。
斯普林特又说:“元首还在给斯大林格勒被围困的一百一十七名军官封官晋级
呢。保卢斯已经被提升为元帅了。”
“这个疯子简直是在拿土兵的生命当儿戏!他根本不管土兵的死活!他应该……”
“霍夫曼将军,请您冷静点儿!”
“您让我怎么冷静得了?我的儿子就在斯大林格勒,您让我怎么冷静?”
“霍夫曼将军,请您冷静点儿,也许不像您想得那么糟。保卢斯将军不会愚蠢
到按照希特勒的命令,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的。”斯普林特忽然压低了声音,“霍
夫曼将军,据绝密消息透露,保卢斯于1943年2月2日下午,已经向苏军投降了……”
霍夫曼惊愕地愣住了,半天没有言语,心里的那份愤怒和焦急渐渐地化做一丝
安慰,既然保卢斯已经宣布投降,瓦尔加也许就不会死了。上帝会保佑瓦尔加活下
来,就像在莫斯科的那场大雪战一样。
可是,随着胡里昂的到来,霍夫曼心存的最后一线希望彻底破灭了。
“阁下,您的电报……”
来电只写了一句话:“尊敬的霍夫曼将军,您的爱子瓦尔加已为帝国在前线阵
亡,特告。”
“已为帝国在前线阵亡……已为帝国在前线阵亡……”瞬间,霍夫曼的脑袋里
一片空白,惟独回响着天崩地裂般的声音。他眼前顿时浮现出无数官兵的尸体,他
们横躺竖卧地惨死在冰天雪地里,其中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就是他的瓦尔加……
“瓦尔加,我亲爱的儿子--”霍夫曼在心里绝望地呼喊着,把手中的电报撕
得粉碎,狠狠地摔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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