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节:只听梦里长(8)
" 说,这火是怎么着起来的?" 盼春的声音厉厉,质问道。
宫女们面面相觑,却是谁也没有说话。
盼春的脸色愈加阴沉,出声喝道:" 好啊,都不说话是不是?都不说的话,
全部都拉到内务府乱棍打死!来人哪——" 话音落地,身侧的奴婢即刻上前,作
势就要将众人拿下。
玉漱别扭地扁着嘴,就在这时,猛地往前迈了一步," 姑姑,是我的错!是
我不小心将煤油灯打翻的!要罚就罚我一个好了!" 玉漱梗着脖子站了出来,顿
时那些宫婢都怔住了。
盼春撇过目光,似笑非笑地道:" 玉漱小主这是撑不下去了么?辛者库可不
是谁都能待的地方,但焚毁屋苑的罪名却并非责罚一顿,或是赶出宫门这么简单
的。内务府的板子,不知道玉漱小主受不受得住,或者是宗人府的烙铁呢……"
玉漱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咬着唇,却是死不出声。
是非曲直,她心里有一杆秤,就算是那些包衣奴婢先挑事,也是因为她自己
太过冲动。那么长时间都忍了,这么点儿小事没忍住,竟酿成了这么大的祸端。
从她知道有人没逃出来时,就已经悔恨得肠子都青了。倘若那个小蕊因此而殒命,
倘若莲心因为救人也跟着搭在里面,叫她情何以堪,后半生又将以何面目苟活于
世?
" 反正是我的错,我不该跟她们争吵、不该动手打架。姑姑就按照规矩办,
是杀是剐,我都认了!"
" 我亲眼看着她们发生争执,却并没有上前阻拦,我也有错。" 莲心轻声说
罢,也往前迈了一步。
玉漱怔怔地转眸,动容地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少女,想说些什么,更想出声
阻止。莲心微弯起唇角,朝着她摇了摇头,脸上含着一抹温然的笑意。
风吹起裙裾如云,乌丝顺着脸颊垂下来,比肩而立的两人,一个娇一个俏,
即使穿着粗布罩衫,也难掩美丽。盼春抱着双肩在一侧看着,不禁惋惜地咂嘴,
再好看的皮囊,也要被木板打得皮开肉绽,真是可惜了。
可就在这时,后面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姑姑,我也有份!"
玉漱和莲心回眸,发现是那个将凉水浇到床榻上的宫婢。她说完,抿着唇,
有些歉疚地看了玉漱一眼,而后不自在地别过目光。
" 姑姑,还有我!"
" 还有我!"
" 我也跟着打架了!"
不消片刻,后面的宫婢竟然都站了出来,就站在莲心和玉漱的身侧,众人列
成一排。玉漱见状,惊诧之余,和莲心相视一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
的温暖和情谊。
盼春有些玩味地看着众人,头一次发现在她手下的这些宫婢,竟然同气连枝、
守望相助。却道是新进来的两个人,果真是有那么大的影响力,让一贯各自为营、
自私自利的贱婢,都开始跟着了转性儿了?
她眯着眼睛,忽然想起之前内务府将人送到辛者库这里时,给的两个字——
从权。以往被送到这里的女子,不是戴罪之身就是得罪了某位地位极高的主子,
还没有哪个有好命出去的。然而这两个人却只是罚做苦力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就
有重回钟粹宫的机会。更特殊的是那个叫莲心的少女,堂堂的果亲王曾经来找过
她,寿康宫那边也曾派人来打听过她的事情……
" 平时瞧着你们一个个都吵吵闹闹、互相不对付,想不到关键时刻,竟然也
能这么讲义气。可宫里不是个能讲道理、能以感情判断对错的地方,该罚的、该
打的,一个都跑不掉!你们每人去内务府那里领十个板子,至于这里已经不能再
住人,做好善后,就都去将北苑打扫出来。" 盼春说罢,有些不耐地甩了甩手,
" 行了,都别死愣在这儿了。明早天亮前,必须将这里整理规整,除了那些烧毁
的残垣断木,如果明日让我看见一处糟乱,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她说罢,
吩咐身侧的奴婢将房屋修葺的事情报到内务府去,转身离开了这里。
在场的宫婢面面相觑,见事情这么容易就过去了,无不惊愕非常。而后的一
顿板子,直将每个人打得皮开肉绽,三天都下不得地。然而每个人却都万分庆幸,
宫中走水,闯下的是太大的祸端,却被盼春几句话就抹过去了,诸女都有捡回一
条命的感觉。
从那之后,辛者库里的气息一下子变得和顺了,就连平时的吵闹和怒骂,都
渐渐变成了嬉笑和打闹。莲心因为救人而伤了手,竟也有宫婢送药膏来,虽然都
是一些最普通的东西,却也比没有好。
只是莲心再没见过允礼,无论是躺在床上养伤的日子,还是辛苦操持杂务的
时光,喜怒哀乐,都不再有那个人的参与。甚至为了避免想起他,莲心没日没夜
地浣洗、劈柴、织染……然而待在深宫中最荒僻的辛者库里,仍旧不断有关于他
大婚的消息传来——九月初八,纽祜禄·嘉嘉再次通过复选;初十,允礼进宫参
加阅看;十二日,勤太妃在乾清宫请旨,将嘉嘉指给十七王爷允礼,聘为嫡福晋,
不日成婚……
这些时日风更加凉了,似乎只是一日的光景,满院的花卉便凋零殆尽。
十五日一大早,夜雨初霁,空气中泛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味道,阴霾未明的
天际堆积着厚厚的云层,阳光筛下来少许,鲜有放晴的迹象。
莲心费劲地将劈好的柴火码放在一起,拿着巾帕擦汗,苑外响起了一道议论
的声音。
" 听说,十七王爷今日大婚,要领着新福晋进宫来请安,届时红毯铺地,一
直要铺到苍震门去呢!"
" 可不是,皇上亲自下旨,宫中要大肆庆贺一日,筵席、赏月,连宫里的奴
婢都能去看热闹。盼春姑姑说,为了不引起冲撞,便是连我们都能休息一天。"
十五月圆,人团圆。真是挑了个讨喜的好日子。
莲心静静地听着,连板斧脱了手重重地砸在地上,都没有察觉到。此刻,那
些始终哽在胸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忽然找到了宣泄的突破口,汹涌澎
湃而出,竟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他真的要大婚了么……那个温柔笑着跟自己说一定要等着他、要通过阅看的
男子,即将就要大婚了。
她始终记得初见时的那个早上,明灿的阳光洒在一袭冰缎锦袍上,沐浴在阳
光下的清俊男子,周身都泛着一层如烟白雾,清浅瞳心,仿佛倒映着一弯湖光山
色,明媚而轻暖。
府中几月,他带着她逛遍了京城里的梨园茶坊;每日下朝之后,会陪着她练
习所学的规矩和技艺;公务忙得再晚,都会回来跟她一起用膳……
此刻,她真的很想到他面前,问一句,究竟将她置于何地?曾经的那些轻柔
细语、那些似浅犹深的许诺,难道都是一时的意乱情迷么?还是说,根本是她会
错了意,他从未将她放在心上!
莲心紧紧地攥着裙角,手心因为粗布勒痕而通红一片。太妃娘娘说得没错,
像他那样的皇室贵胄,只有婚配上三旗高贵出身的女儿才不会辱没了身份。她自
问并不是个贪慕虚荣之人,可终究一直在痴心妄想,妄想着能与他长长久久地厮
守在一起,妄想有朝一日能成为他枝头上唯一的凤凰。
身后蓦然响起脚步声,有人怯生生地叫她:" 莲……莲心小主。"
莲心没有回头,多么陌生而可笑的称呼!在这里已经很少有人会这么叫她,
只有那个脾气古怪的女官,偶尔会冷嘲热讽地自称一句" 奴婢" ,叫她和玉漱一
声" 小主" 。
" 莲心小主,奴才奉我家主子之命,给小主送一件东西。"
她回眸,身后的人已经站了很久。来人年岁尚轻,低眉垂眼的模样,放在人
堆里就不会再被认出来,可莲心认得他,小安子——是他安排在自己身边的人。
她静声不语,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小安子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来。
那是一枚精致的香囊,缎面上绣的是莲花纹饰,一看便知是针黹并不熟练的
技艺,连收边儿都不算齐整。是她亲手绣制的,亲手给他戴上的。
莲心忽然就笑了,笑得一双眸子里萦绕起烟霭。怎么,送还了珍珠还不算完,
现在连她曾经送给他的一件小东西也弃如敝屣,巴不得都要还回来了么?
" 莲心小主,主子吩咐奴才将这香囊交给您,并且让奴才带给您两句话:一
句是' 昔日赠物之语,一时一刻未曾忘记' ,另一句是'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
负相思意' 。" 小安子说完,就将香囊递到她的手上,悄然离开了。
风卷着花叶而来,零落香尘,微末翩然。
莲心怔怔地望着掌心这一件绣工简单的饰物,内里香草,烘干塞满得有些扎
手,随后却摸出其中颗颗圆润的小球,她倒出来看,竟是红豆,一粒粒嫣红如血。
(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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