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梦(7)
伊渡:心理学认为,童年缺少爱,会影响到成人之后的人格健全。人都是有多
面性的。我们作为朋友相处,见你总是乐观、向上,甚至有些嘻嘻哈哈。不知你有
没有人格的另一面?
王跃文:谁的人格都有多面性,这是常识。总体上讲,我是积极向上、乐观通
达的,但内心也掩藏着很多痛苦、孤独、苍凉、灰心,有时甚至是绝望。有医学研
究认为,抑郁症患者的病根在于婴儿期缺少抚摸。我不能确认自己是否患有抑郁症,
但我似乎有周期性的情绪低谷。当我的情绪陷入低谷时,我易怒、孤僻、冷漠,耳
闻目睹,索然无趣。我当然不可能知道自己婴儿期得到过多少抚摸,但从我记事的
时候开始,我没有过被大人爱抚的经历。我很清楚地记得自己小时候总有种撒娇的
冲动,但我怎么也不敢扑到父母的怀抱里去。我甚至为自己这种心思而羞愧。
我小时候在情感上能享受最高待遇的时候,就是生病。一旦病了,妈妈就会温
柔些,问我想吃什么。我永远能够想起的,就是吃面。面是那时候的奢侈品,拿大
米换来的。不过就是碗光头面,几点油星子,几段香葱。就是这碗光头面,还得躲
在灶屋里偷偷吃,怕弟弟看见了也吵着要。我现在人到中年,知道健康是福。可我
童年里却总盼着生病。生病了,就可恃宠称娇。
我小时候偏偏多病,哮喘、贫血、缺钙、失眠、抽风。我经常额头胀痛,其实
是因为贫血,大脑缺氧。缺钙容易形成过敏性体质,就会犯哮喘病。可大人判断我
是否生病,就是摸摸我的额头是否发烧。我身体不舒服了,哼哼着。大人扯我过去,
摸摸额头,并没有发烧,就一把推开,说我装病。所以我感觉自己可能真的病了,
欣喜之余,就是不停地摸自己的额头,期待着发高烧。真发高烧了,兴许就有碗光
头面吃。
我的身体是十八九岁以后慢慢强健起来的。少年以前,我的身体一直很孱弱,
常常连拳头都捏不紧。上中学的时候,放学回家通常已是黄昏了。因为饥饿和虚弱,
赶着十几里的路程,感觉肚皮越来越往背上贴。腰就不由得往下弯,最后只能躬着
身子走路。我们家乡人形容饥饿,会说“肚皮饿到背膛心了”,真是太生动了。
伊渡:我从你有些写亲情的散文中看到,你很敬重你的父母和祖父母。
王跃文:我说自己从小缺少爱,却并不等于说我不敬重长辈。他们属于那个特
殊的年代,他们养育儿女的方式同别人没什么区别。那时我们村里的孩子都是这么
长大的。父母那代,信奉棍子底下出好人,小孩子挨打是家常便饭。我母亲最得意
的事,就是我大哥成家当爹之后,还被她打了一顿。“他崭新一件背心衣,被我扯
得稀烂!”妈妈现在说起这事,还眉飞色舞。一家人拉家常,妈妈说起自己当年打
小孩儿的事,我们兄弟姐妹听着,只是笑笑。妈妈是颇以家庭功臣自居的,常说自
己到王家几十年,就是同别人斗过来的。妈妈能说会道,性子刚烈,不怕事,不信
邪。父亲挨整那些年,的确搭帮妈妈撑着。家里风雨飘摇几十年,也多亏妈妈敢于
同别人争斗,不然家人会遭遇更多的灾难。可也正是她几十年的斗争生涯,让她养
成了好斗的性格,有时候心硬如铁。母亲越到老年,越是不可理喻。她有许多似是
而非、稀奇古怪的做人和治家理念,半新半旧、半通不通、半开明半固执,那是不
允许任何人违抗的。我们做儿女的,只好顺着她,或者阳奉阴违。阖家老小越是敬
重她,顺着她,就越让她的控制欲膨胀。村里人也都尊敬她,几乎把她尊为祖婆了。
恰巧她在村里宗族里面辈份也很高。别人家的家长里短,摆不平的,搬她出马,她
几句话就能让人家信服。但是最了解她的,毕竟是她自己的儿女。有时候,她说的
话在家里不灵验,她就怒火万丈。除非儿女们佯装顺着她,不然家无宁日。老人家
的自我感觉越好,家里人的日子就越不好过。妈妈这些让人难以适应的性格是慢慢
形成的,她年轻的时候并不如此。但当众人拥戴她并肯定了她的地位时,她渐渐异
化成了家庭暴君。暴君有时候或许就是众人养虎为患的恶果。幸好她只是我们的母
亲,而不是别的什么。这让我联想到可怕的老人政治。我自己身为人父之后,常引
父母为戒。
伊渡:我童年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想快快长大。大人们有很多让我眼馋的事,
都是小孩子不可能享有的。
王跃文:我也有这个愿望。我从大哥身上,看到了很多当大人的好处。比方说
他可以抽烟。可以抽烟了,就是大人了。是大人了,在父母面前就可以有些反抗了。
我老家的习惯,小孩子喝酒,大人不怎么管。做父亲的,自己喝着酒,总喜欢拿筷
子往酒杯里蘸蘸,塞进儿子嘴里去。那儿子通常只有两三岁。说是父亲不让儿子学
会喝酒,自己老了就没有酒喝了。烟就不同了,小男孩儿得偷着抽。偷学抽烟的孩
子,被大人发现几回,打骂几回,就不再多说了。这时候,一个成年的乡下男儿就
呷着烟,在村头村尾转悠了。
我还没被允许抽烟时候,被一种盒子上印着鱼儿图案的香烟蛊惑着。有人给我
表姑介绍了一个对象,供销社的职工。那时,一个农村姑娘,找个吃国家粮的,应
该算是前世修来的好福份了。可我表姑硬是嫌人家长得不好,满脸络腮胡子,脖子
下面露着长长的胸毛。那时候并不流行浑身长毛的男人。
有天晚上,那位供销社职工提了些糖果跑到我家里,掏出那种盒子上印有鱼儿
的香烟,递给我父亲。父亲抽了几口,只说这烟好。供销社职工说,这烟难得买到
手,要票。他说下次想办法弄条来,送给我父亲。供销社职工走后,父亲对母亲说,
这人不错。没过多久,这个供销社职工就成我表姑父了。
我猜想那人终于做了我的表姑父,多半是搭帮那鱼儿香烟。他口袋里揣着那包
烟,走访了表姑的所有亲戚。亲戚们都说这年轻人很好,表姑就没话说了。但是,
从来没有哪家亲戚收到过年轻人答应送的鱼儿香烟。我长大些才知道,那叫常德牌
香烟。
但我抽的第一口烟,却是父亲自种的老旱烟,喇叭筒。上中学时,有个暑假,
我参加生产队劳动。社员们忙过一会儿,就有男人打喊,呷烟呷烟!于是偃旗息鼓,
男人们坐在田头,舔着口水卷了喇叭筒,吞云吐雾。女人们就在一旁说笑,你们男
人真懒,功夫不见做多少,喊着要呷烟了。男人们说,女人又不呷烟,坐着干什么
呢?做事去!女人又说,修个男身就是好,不光有烟呷,还有酒喝,喝酒还要大口
大口呷菜!
我很高兴自己是个男人,回家找了块白塑料纸,拿铁丝当烙铁,烫了个烟袋。
第二天,我把父亲切好的烟丝偷了一把,装进烟袋里,还摸走了灶台上的火柴。我
不知男人们为什么要系腰带,也跟着样儿学了。家里没有多余的腰带,我就找了条
浴巾,捆在腰间。那个烟袋,就别在腰带里。
出工时,没有人在意我捆了腰带。我只等着有人喊呷烟。终于有人喊呷烟了,
我从腰间掏出了烟袋。不料男人女人们都笑开了:人没有卵子大,卵子没有香棍大,
学着抽烟了!
别人再怎么说,我才不管哩!我只望着父亲。父亲也正望着我,张开大嘴,笑
得只见满口白牙。我的父亲长得很黑。
我抽了平生第一口烟,辣得喉头像呛了鱼刺,咳得眼冒金花。大人们笑得更欢
了。我偏要充男子汉,刚缓过气来,又抽上了。仍是咳嗽,天昏地暗。
父亲拍拍我的头说,你不是抽旱烟的料,长大了抽鱼儿牌吧!
那个暑假,我一直学着抽烟,父亲没有骂我。也许是劳动给我了做大男人的权
利。可是,一到开学,我抽烟的权利就被剥夺了。
我就这么断断续续学会了抽烟,父亲后来干脆就不说我了。我开始变成真正的
男人。整个大学阶段,我都抽烟。手头总很拮据,几个成瘾的同学就凑着钱买烟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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