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梦(9)
伊渡:我感觉到你内心有着强烈的孤独。
王跃文:也许是吧,我很孤独。孤独这东西在我是由来已久的,并不因为生活
环境的改变而消失。我记得当年迷恋罗大佑歌曲的时候,还是一个倔头倔脑的少年。
那时不知怎么回事,我平素没有音乐细胞的,罗大佑的歌却一下听到心里去了。夜
里,我坐在窗下,听着不知被翻录了多少次的沙哑、苍凉的罗大佑,心中感觉实在
无以言说。我慢慢意识到,这种感觉就是孤独。有时听遥远处火车呜地一声长鸣,
一头撞进茫茫夜色,渐行渐远,我也会感觉孤独。罗大佑有首歌,歌名我忘了,里
面几句歌词我却印象很深:“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姑娘你别哭泣,
我和你在一起,今天的欢乐将是明天怆痛的回忆。”
我活了这么些年,爱情这东西是什么,好像也不很清楚。这暂且不去管它。但
永远是什么,我倒慢慢儿有几分明白。只是越明白,越不愿说,越不忍说。永远是
什么呢?就是孤独。
伊渡:我有时也感觉孤独就那么没来由地笼罩着自己。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孤独,
好像仅仅只是孤独而已。
王跃文:我有时并不很信科学。按科学的说法,孤独只是一种心理感受。我却
相信孤独这东西肯定是一种生理机制,一种物质,它蜇伏在我们大脑某处,就在那
里,阴暗,固执,沉默,与我们的生命共始终、共存亡。有时我们感觉不到孤独,
那是它睡了。可它只打了个盹,一转念间它又会醒来,睁着灵闪的眼睛。我忍不住
想像人的大脑。我们已经能知道大脑的模样儿,它的构成、功能,哪里管形象思维,
哪里管逻辑思维,好像都挺明白。可孤独所在的那块地方,永远处于黑暗蒙昧之中,
没有任何一束亮光能照亮它,不论是神,还是人。
伊渡:作家也许本来就需要孤独?孤独也许是创作的必要条件?
王跃文:写作,孤独是必要的。但作家也是人啊。其实,每一个人,都害怕孤
独、逃避孤独。它像虫子一样无情啮噬着你的神经、你的生命,把你的心吃个空空,
除非你已麻木到以为自己没有心。千万别凭一个人的外在生活去判断他是否孤独。
当今最有名的喜剧大师憨豆先生就是严重的抑郁症患者。曾贵为王妃的戴安娜因为
孤独而去求助医生和药物。逃避孤独的方法其实只有一个,就是彻底把自己的心交
出去,让别的人、或者神、或者不管什么东西代为保管。于是有人成了宗教狂,有
人成了艺术家,有人纵欲无度、及时行乐,有人吸食毒品。也许只有彻底迷失自我、
丧失自我,孤独才不再存在。
伊渡:我想,独自远行还是太寂寞了。有个伴儿,到底还是会好些。
王跃文:我真的已独自出走过一回了。前不久一个风雪夜,阳历新年的前几天,
我给妻子留下一封致歉信,独自驾车出走了。我在信里说,我不知要走向哪里,我
没有地方可去,可我一定要走,因为有一个东西在后面追我,使我无法安宁。我想
暂时独自离开,找一个地方,安静下来,转过身面对这追我的东西。
我沿着高速公路跑了四个多小时,随便找家旅馆住下。我在那个完全陌生的地
方,安静地睡了两天两夜,可又想家,结果还是回来了。
伊渡:一定把你妻子吓坏了。
王跃文:是啊。她驾车沿着长沙环线转圈儿,转了整整一夜,希望能碰上我。
她早知道我心理可能有问题了,曾经假冒我的症状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她患有抑
郁症,其实就是我患了抑郁症。我回来之后,她说她一整夜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就是我开着炫目的车灯,在风雪中驾车狂奔。她害怕极了。
伊渡:但我想她是能够理解你的!其实谁又能说自己的心理绝对没有病呢,有
些人是不自觉,有些人不愿正视,有些人就自暴自弃,还有些人在苦苦挣扎。
王跃文:也许人永远是在围城之中。人生的荒谬与困惑就在这里。
伊渡:我发现技术手段的进步,让人们的交往越来越方便,电话、网络等等,
简直太神
奇了。但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却越来越困难。也许日日相处一室,却彼此陌
生。据说现在患抑郁症的人超过以往任何时候。
王跃文:世界越来越热闹,人们越来越孤独。如果从文学上解读这种现象,我
认为人类很多美好的精神享受需要距离和缓慢,但现代社会,速度、节奏,消失了
距离,毁了缓慢,破坏了很多人类内心精神层面的东西。有些美丽和忧愁,只能是
往古的绝响了。宋词说道,“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我很多
次乘飞机,翱翔在万米高空,冥想古人牵肠挂肚的旅思,万般感叹。蓑笠毛驴,板
桥冷霜,荒村野店,家山万里。于是,古人便“离愁渐远渐无穷”,“离恨恰如春
草,更行更远还生”,“浊酒一杯家万里”了!
我正沉浸在古人的万般愁绪之中,飞机已经落地。我得打开手机,向家人报平
安。虽然也是家山万里,却似近在咫尺。没有离情别绪,用不着思念,也不会有忧
愁。我们就像鲁迅先生《在酒楼上》里的那只苍蝇,嗡嗡地转了一圈儿,又飞快地
回到原地。
有回,我去深圳。有家新开张的五星级宾馆知道了,辗转托人,邀请我去住几
天。盛情难却,我入住了那家宾馆。那是家很有个性的水景主题宾馆,克林顿曾在
那里下榻过。宾馆经理很客气,硬要我提些建议。
一介书生,哪懂生意上的事情?我搜肠刮肚,琢磨了一个点子,让他们倡议每
位住店旅客给家人写封信,酒店提供邮资。中国邮政的信封按说应是印制最精美的,
但恰恰是他们的信封最丑陋;相反倒是中国各地宾馆自制的信封都很漂亮,而且配
有宾馆信笺。人们现在很少写信了,通常只有电话、短信和电子邮件。捧读亲朋好
友的书信,那份温馨,早已久违了。
酒店经理很高兴,说我的点子有意思,他们酒店的信封天南地北地飞,也是很
好的广告啊!
我当晚就给妻子写了封信,并且告诉她我今后每次出远门,都会用酒店的信封、
信笺给她写封信。我打电话告诉妻子,她也很是高兴。
可是,直到我回家一个多月后,妻子才收到我的信。信封后面贴着张纸条,上
书一行字:请使用标准信封!
真是太扫兴了。
伊渡:你的浪漫破产了。我发现你好像特别需要交流和沟通,我突然产生了某
种猜测,你是否承受了很大压力?
王跃文:你提到的是两个问题,交流和压力。谁都需要交流,只是有的人不善
于交流、惧怕交流,或者找不到交流的对象、方法。压力这东西,得看自己怎么对
待。不把它当回事,就无所谓压力了。我最困难的时候,大概是一九九九年后的两
年时间,关于我的谣言很多,有的说我被抓起来了,有的说我被监视居住了,有的
说我已出国避难了,有的干脆说我人已被灭了。
有回,外省一位读者打来电话,说要找王跃文老师。我说我是王跃文。他反复
问,真的是您吗?原来,他们那地方都传言,说我已不在人世了。还有人发来匿名
电报,对我表示声援。我至今不知道发电报的是哪位朋友,我要向他致敬!
那段时间给我写信的朋友也特别多,年纪最大的是重庆一位七十八岁的大妈。
老人家自称七十八岁健康老妪,一手钢笔字隽秀、清丽。这位大妈今年应是八十三
岁了,我在这里祝她健康长寿!其实我的真实处境也没那么可怕,外头传起来就吓
人了。我自己倒不担心什么,只是惟恐家里人害怕,特别怕家里老人受不了。
我的母校邀请我回去讲学。我应邀去了。我说自己没有资格讲学,把这两个字
倒过来,就叫学讲吧。我因而“学”着向母校的师生讲了自己的创作经历。没想到
等我回来之后,我的母校、当地电视台、报社、文联等四家单位,都被要求写出接
待我的经过。其实就是被勒令检查。这四家单位的朋友纷纷打电话给我,很是义愤。
后来南方一家名报知道了这件事,也颇为不解,一定要报道出来。我阻止了。我无
所畏惧,只是怕连累朋友们。他们还得在当地工作下去啊。我是个没有被剥夺政治
权利的自由公民,有讲学的自由。当地党政部门的做法是非法剥夺我的这种自由,
并且还损害了我的名誉。我有权把当地有关部门告上法庭。但是我也放弃了。没有
意思。
我平时做人本来很低调的,特别是不喜欢在电视里亮镜头。可是有段时间,只
要电视台邀请,我就满口应承。我想让天下所有关心我的人知道,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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