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闻(3)
伊渡:只要牵涉到饭碗问题,大家就老实了。如果社会资源真正属于市场配置,
如果有完整的社会保障机制,如果饭碗真正是端在自己手里,大家的腰杆子会硬得
多。现在有的官员埋怨老百姓越来越不好管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很多人的饭碗
官方管不着了。
王跃文:老百姓自己呢?大多时候也是经不起拷问的。如今很多老百姓的怨气,
就是巴尔扎克《高老头》里面写到的拉斯蒂涅的怨气。拉斯蒂涅痛恨上流社会,只
是因为他不能像
上流社会一样花天酒地。有些老百姓,如果自己家里有人做官掌权,他们看待
官场腐败的态度就平和多了。包括有些小干部也是如此,他们自己没发达的时候,
嫉恶如仇,正义凛然;一旦自己时来运转,手握大权了,嘴脸就变了。正如鲁迅先
生说的,人一阔,脸就变。
伊渡:这种人哪里都有,并不只是在官场,好像中国不管哪个角落都充斥着官
场气息。学校校长、企业经理、医院院长都把自己的职位当官在做,真是荒唐。
王跃文:有人指责我的眼睛老盯在官场。说实话,我自己也有些烦了。可是,
不良的官场文化的阴影笼罩着整个社会,我做不到视而不见。有个笑话,说“文化
革命”期间,两个挨整的知识分子被派去劳动,他们出门几步,突然回头问管教干
部:我们两个人哪个负责?我想这绝对不是夸张,官场意识真有如此根深蒂固。
官场文化你可以有种种定义,但最基本的问题就是:我有权力,我要管你!至
于我还要谋取特权,我还要贪污腐败,等等,都是自然派生的东西。
有些官员说现在老百姓不好管,最令他们头痛的就是老百姓动不动就集体上访。
不论哪级政府门口,好像天天都有上访的群众,只是人数或多或少。政府在群众上
访这件事上,本身就不能自圆其说。一方面,人民信访制度被说成是党和政府联系
人民群众的桥梁,一方面又严令各级政府劝说群众不得上访,特别是不允许发生大
规模集体上访。人民信访制度是在法制不健全的情况下,老百姓反映情况、伸张正
义、洗雪冤情的渠道。现在老百姓仍然沿用这个渠道,只能说明法制路径照样不畅
通。不管是哪个路径,民意总得有个气孔表达出来。一味地堵,只会造成更大的麻
烦。如果把老百姓表达民意的举动看成是不好管了,显然是没有道理的。其实这些
都是常识,并不值得我们在这里讨论。可是,有些官员往往无视起码的常识。
伊渡:我从政府门口经过,常常看到上访的群众。不知道他们的请愿都能否如
愿以偿。
王跃文:我说件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情,我把它戏称为“机场革命”。去年大概
是九月份的时候,我从成都坐飞机去兰州,晚上八点多的飞机,结果延误到了深夜
两点多。等待过程中,乘客们越来越激愤,要向民航方面索赔。机场方面先是不停
地道歉,后来推说这是航空公司的原因,同机场没有关系。乘客当中有两位是某电
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录像,说要报道这件事情。
机场方面怕媒体曝光,态度马上缓和起来,但没有任何实质性答复。乘客对机
场值班的说,你如果没有权力解决问题,就马上向上头请示!值班的说,现在这么
晚了,领导都睡觉了。乘客们听了这话,可气坏了,说我们这么多人深更半夜被滞
留在机场,你居然说领导睡了就不敢打电话了!
那两位电视台的记者最积极,充当了乘客的利益代表。他们高声嘱咐乘客们,
一定要索赔!这时,机场值班人员答应写张条子,说乘客在兰州下飞机后,即可去
某航空公司索赔。乘客们拿着机场出具的条子一看,都说这个没用,只是证明误机
多少时间,并没有承诺赔偿。大家更愤怒了,指责机场在愚弄乘客。
争论了个把小时,飞机到了。机场广播,请大家登机。两位记者呼吁大家不要
登机。这时,有个乘客出来说话,说他刚坐过某航空公司的飞机,也是延误时间了,
机场出了证明,大家一下飞机,每人领了三百块钱的赔偿金。这个人说着,还拿出
个印有某航空公司字样的信封,说里面三百块钱,他都还没动过。
记者告诫大家不要上当,上了飞机就说不起话了。你在飞机上乱说乱动,人家
可以用妨碍公共安全的罪名把你抓起来!
时间已经很晚了,乘客们开始分化,有的坚持,有的动摇,有的观望,有的妥
协。这时,我突然发现刚才嗓门最大的两位记者不见了。
没过多久,两位记者不知从哪里又冒出来了。他俩提上箱包说,我们上去再说!
有人提出登机,乘客们马上垂头丧气,纷纷骂骂咧咧地登机了。
登上飞机,没人再提索赔的事。这时,有人从座位口袋里翻出张报纸,上面正
好有这家航空公司因延误起飞时间同乘客争执的报道。那是几天前的事情。有乘客
议论这件事,想再次引起大家的共鸣。但是再没有什么响应。
我回头看看坐在我左边后排的两位记者,他们正把太阳帽罩在脸上打瞌睡。我
怀疑这两位记者被机场收买了,而在机场证明航空公司肯定会赔偿的那个人说不定
就是假冒乘客的托儿。收买两个头人只需一两千块钱就够了,不然真像那个托儿说
的就要赔偿十几万!
机场革命就这么失败了。
伊渡:你这个故事很有寓言意义。我看威廉? 曼彻斯特的《光荣与梦想》,知
道上世纪四十年代初,美国数千退伍军人为了向政府讨取补偿金聚集到华盛顿,胡
佛总统下令麦克阿瑟将军向他们开了枪。当时美国的舆论界也是众口一词,声讨这
些进城的退伍军人是暴民。我听到过一种论调,就是用外国过去发生过的这些不光
彩事情为自己辩护。动辄说过去美国也
如何如何做过,英国也如何如何做过。
王跃文:不能拿别人做过的错事来开脱自己的愚蠢。说现在的中国老百姓越来
越不好管了,实在是无能者的牢骚。现在毕竟时代不同了,百姓早不是皇帝治下的
子民,尽管中国百姓仍然是这个星球上最能忍辱负重的。谁还拿听不听话评价民众,
谁脑子里还装着刁民之类的侮辱性概念,他就应该被民众抛弃。
中国老百姓被几千年传统文化教化下来,已经是最温顺的了。普希金时代的俄
国,有贵族提议,让全国的农奴统一制服,为的是管理方便。因为居然有农奴见了
贵族没有行礼,而贵族们有时候单从衣着上又不能明确断定谁是农奴。农奴们如此
无礼,贵族们不能容忍。但是,这个提议最终被沙皇否决了。沙皇担心,一旦让全
国农奴都穿上统一的制服,农奴们就会知道自己的同胞原来如此之多,他们的势力
原来有这样强大。沙皇心里很清楚,他统治之下的农奴并不都是那么温顺的。
伊渡:这位沙皇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虽然贵为万金之躯,也并不是所有
民众都心悦诚服。可笑的是有些自作多情的帝王。
王跃文:中国古代帝王并不都是自作多情的,他们治下的子民也的确好管多了。
中国古代很早就是所谓四民社会、士农工商,早在服饰、住房等等方面相区别了,
而且不可随便混同,弄不好就是逾制大罪。怎么就不见中国老百姓因为知道自己人
多势众就闹事呢?中国当然也有百姓闹事的,轻则蜂起为盗、杀人越货,重则揭竿
称王、动摇社稷,但没有哪次百姓起事是因为他们知道布衣者众,而是别有原因。
中国皇帝们并不怕百姓人多势众,他们还往往拿人丁兴旺夸耀自己的尧舜之治哩!
伊渡:中国自古户籍制度严格,每年多少人丁都有详细记载,这只怕同帝王们
的虚荣心也有关系。
王跃文:岂止是虚荣心?实惠得很啊!人口就是财富。古代加官晋爵,所谓食
千户、食万户,就是拿人丁来供养啊!这些被食的人丁,服服帖帖!原来中国自古
就有“马上得天下,马下治天下”的训戒,这是历代皇帝都信奉的。中国除去远古
传说里的禅让,历代天下都是好汉们骑在马背上打下来的。但是,中国的好汉做了
皇帝,就懂得从马背上下来,斯斯文文地治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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