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肉(3)
伊渡:庄子追求快乐的方法原来就是更残酷地对待肉体。
王跃文:庄子解决痛苦的方法确实高妙。他太聪明了,来了个釜底抽薪。产生
痛苦、感受痛苦的肉身都已被废弃和忘却,还有什么必要去追问痛苦因何而生,以
及怎样才能解决痛苦这些问题了。庄子不是去解决问题,而是把问题直接撤消了。
果真能如此,倒是真令人向往的。其实庄子这种解决痛苦的方法,浓眉长髯的老子
早就说过了。他闭目坐在树下,轻描淡写地说道: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
吾无身,吾有何患?
我怀疑老子或庄子,他们自己真正做到了“无身”吗?或者,中国古代的哲学
或哲学家从来就是矫情的?也许,武断地说老庄们矫情倒也容易,但要说清楚他们
为什么要矫情就有难度了。孟子和庄子,对待肉体都不是太友好的,只不过孟子冲
和些,庄子残酷些。
忘却肉体到了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中国,已是登峰造极。有人把毛主席像章
直接别在肉里,寻求精神上的无限崇高感。唐山大地震,几十万肉体陷入废墟,拯
救肉体所能借助的不是物质,而是蕴藏着无限精神力量的红宝书。
我是个肉体感觉特别敏感的人,弄不懂离开肉体还有什么精神;相反,当肉体
遭遇强烈冲击的时候,满脑子想像的都是跟肉体有关的问题,从来没有从肉体痛苦
中悟出过什么道来。也许我只能是个俗人。比方生病的时候,我感觉这病没有尽头,
总以为自己可能就这么死去。我心里清楚情况并没有这么严重,但肉体的痛苦不断
强化着自己的坏心情。我觉得自己除了肉体里面生长出的种种古怪想法之外,没有
高悬于头顶的空灵的精神。
庄子没有想到,他死后二千年,德国一个叫费尔巴哈的哲学家伸出指头,轻而
易举就点住了他的死穴。费尔巴哈写道:思维活动是一种机体活动。费尔巴哈直截
了当地把意识生命首先还原给物质。他认为,表现在感觉上的就是真实。换言之,
可感觉的表现就是实在本身。感觉直接产生于肉体,产生于口鼻眼手耳。一切思维
活动都是通过肉体而展开的,智力的运行表现在肉体上,而且只能表现在肉体上。
费尔巴哈第一次给肉体赋予了哲学的尊严。
伊渡:是不是人的肉体在这个时候才具有了哲学上的意义?可是我们中国的哲
学家一直忽略肉体,听凭空灵的意念凌驾于肉体之上。
王跃文:庄子是否想过,当他真正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地“坐忘”之时,他能
通过什么媒介感受到他所津津乐道的至乐?当感受痛苦的肉体彻底废弃之后,感受
至乐的肉体不也同样不存在了吗?槁木死灰是既没有痛苦,也没有快乐的。其实,
庄子之所以能够描绘出如此玄妙迷人的绝对自由境界,恰恰因为他有一个高度智慧
的感官肉体。现代医学倒是证明,人之将死,意识模糊,只能产生种种离奇的幻觉。
我想,这种幻觉哪怕美如海市蜃楼,也绝然不是庄子心目中的至乐吧。庄子确实是
一个快乐主义者,然而他的至乐只是一种人们永远无法达到的寂灭。这一点上,他
不与佛教的涅槃殊途同归吗?有意思的是,那位佛教始祖苦行六年,形容枯槁、奄
奄一息了,还未能悟道。如果不是那位善良的牧羊女搭救了他,就再没有千年佛教
的绵绵香火了。释迦牟尼喝了牧羊女给他的鲜奶,恢复了元气,才终于在菩提树下
觉悟了。悟道终究还须元气充沛的肉身啊!不过,佛教提倡的依然是忘却肉体。
我怀疑庄子自己到死都没有达到过他苦心孤诣描绘出的至乐。
中国哲学就是在这种敌视生命、鄙视肉体的状态下蹒跚起步的。
伊渡:可是,无论怎样的一统江山、千秋万代,总会有些另类的声音破口而出
吧?
王跃文:当然。道家著作《列子》里,就有这样的另类声音。战国时代有个杨
朱,比孟子早,孟子称他是“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说天下之言,“不归杨,则
归墨”。孟子将“距杨、墨”视为自己最大的责任,足见杨朱当时的影响力。
但《列子》第七篇中的杨朱,只是假托了真杨朱之名。这位假杨朱说,人能活
到一百岁者,千人之中无一人也。假设有一个,除掉孩抱与昏老之时,再除掉睡眠
的时间和人生的痛疾衰苦、亡失忧惧,生命已所余无几了。人生苦短,生既是暂时,
死后亦归于寂灭,所以要及时行乐,“且趣当生,奚遑死后”。只管追求活着的快
乐,哪管死后怎么样呢?人生惟有快乐享受才有价值,人生的目的和意义就在于此。
欲望愈能得到充分满足,人生才愈为可乐。
其实,这正是蔑视肉体的哲学传统下必然出现的反动。当主流哲学家们视肉体
如粪土的时候,真实的人性就会被虚伪地扭曲。终于有一天,针锋相对的哲学观念
就会喷发出来,矫枉过正,石破天惊。你要禁欲?我偏要搞享乐主义!
当今中国物欲横流,有些人的奢侈、挥霍已到了病态地步,探究其社会心理方
面的原因,也不能不说是当年物质高度匮乏之后的变态。过去人们没法追求肉体快
乐,现在有条件享受了就醉生梦死。我去西安,参观了杨贵妃当年用过的温泉浴池,
实在是太寒酸了。现代中国有钱人的享受,当年帝王之家都是没法想像的。
伊渡:古希腊的哲学家伊壁鸠鲁说过跟假杨朱几乎同样的话。他说,快乐是幸
福生活的开始和目的,因为幸福生活是我们天生的最高的善。我们的一切取舍都从
快乐出发,我们的最终目的仍是为了得到快乐。应该强调的是,伊壁鸠鲁的快乐来
源于感觉,而感觉只能首先来源于肉体。
王跃文:这个假杨朱之后一千五百年,法国的唯物主义哲学家拉美特里,同样
注重身体的快乐。拉美特里给自己改名为“机器先生”。他如此描述自己:机器先
生没有灵魂,没有思想,没有理智,没有道德,没有判断,没有趣味,没有礼貌,
没有德行。一切都是肉体,一切都是物质。拉美特里原是一位军医,因为患上一场
热病,摇身一变成了享乐主义的唯物主义哲学家。也许疾病有助于哲学家了解肉体,
或者说病痛往往催生哲学家。拉美特里在病中发现,思维能力仅仅是肉体这个机器
结构组织产生的一个结果,而肉体完全是物质的。拉美特里的原理非常简单:人是
机器,宇宙中惟有变化多端的物质。拉美特里自从有了自己的哲学,便肆无忌惮、
出言不逊,纵情享受肉体快乐。他别出心裁,用鹰肉代替鸡肉,加上猪肉和生姜,
又塞进一些变质猪油做成馅饼食之,最后因为消化不良而一命呜呼。拉美特里死得
真像个哲学家!
《杨朱》篇里虚构了这样一个故事:
晏婴问管仲怎样养生。管仲说:肆之而已,勿壅勿阏。
晏婴又请教:愿闻其详!
管仲回答:恣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视,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
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
显然,管仲认为所谓养生,就是要满足耳目鼻口等身体各种感官的欲望,美声
美色,美味美服,总之要恣欲纵行,否则就是“壅”和“阏”,就是对生命欲望的
压抑和虐待,就只有痛苦烦恼。如此活着,即使活上一百年一千年乃至一万年,又
有什么快乐和意义呢?不如纵情享受、及时行乐,去掉烦恼的根由,熙熙然等待死
的到来。这样,哪怕上只活十年、一年、一月、一天,也算是活过了。
伊渡:我理解,管仲对晏婴所说的养生,就是简单赤裸的肉体享乐。生命的本
质只在于感觉,享乐就是道德。生命通过肉体欲望的满足获得自由。这就是《杨朱
》里面管仲的人生哲学。
王跃文:应该是这样。管仲对晏婴说了这一番养生的大道理后,问晏婴道:我
已经告诉你怎样养生了,那么你死后又该怎样?
晏婴一通百通,马上回答说:死后就无所谓了。既然死了,人还能怎样呢?烧
掉也行,丢到河里也行,埋掉也行,暴露在外面也行,用柴草裹着弃之沟壑也行,
衮衣绣裳装进棺椁厚葬也行。
管仲高兴地说:生死之道,我们都已进一步地领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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