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3)
伊渡: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有思考清楚。文学到底是什么?它的本质是什么?人
们为什么需要文学?人们真的需要文学吗?上世纪八十年代,文学曾有过一呼百应
的轰动效应。文学几乎成了那个时代人们的精神指向。我还记得卢新华的《伤痕》、
刘心武的《班主任》、张洁的《爱是不能忘记的》、古华的《芙蓉镇》、王蒙的《
蝴蝶》、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这些作品发表的时候,可谓是“满城争说”,
但我总怀疑,那时人们关注的并非文学本身,而是文学中包裹着的理念。
按中国传统的文学观点,文学绝对是功利的。曹丕称文章为“经国之大业,不
朽之盛事”,是辅佐帝王功业的重要工具。《尚书》说“诗言志,歌咏言,律和声”,
意思也差不多。到了鲁迅先生那里,文学成了“改变国民精神”的武器。沿着这条
道路,后来还有为这个服务、为那个服务的口号,等等。可我总觉得,那不是真正
意义上的文学,只是“载道”的一种方式,而且所谓“道”,大多时候只能是统治
阶级的思想意志。当然鲁迅先生的“道”并不是这种情况。我感觉到,中国文学自
古以来走过的是一条为帝王载道、为民众立言、为自己立心的发展道路。这是不是
到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呢?
王跃文:事实上鲁迅先生自己就非常矛盾。一方面他毅然弃医从文,想以此来
疗救国人的灵魂,以文学担当启蒙的任务,另一个方面他又在《革命时代的文学》
一文中说,“文学文学,是最不中用的,没有力量的人讲的;有实力的人并不开口,
就杀人,被压迫的人讲几句话,写几个字,就要被杀。即使幸而不被杀,但天天呐
喊,叫苦,鸣不平,而有实力的人仍然压迫,虐待,杀戮,没有方法对付他们,这
文学于人们又有什么益处呢?”可见,鲁迅先生自己,也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文学实在是一件很无奈的事。什么是真正的文学呢?好像鲁迅先生也讲了:“好的
文艺作品,向来多是不受别人命令,不顾利害,自然而然地从心中流露的东西;如
果先挂起一个题目,做起文章来,那又何异于八股,在文学中并无价值,更说不到
能否感动人了。”从这里看,鲁迅先生还是主张文学的非功利性的。很奇怪,我最
喜欢的中国作家,一个是曹雪芹,另一位就是鲁迅先生。有趣的是,这两位作家,
曹雪芹的写作绝无功利色彩,鲁迅先生却明确打出“听将令”旗帜。可是我认为,
他们都创造出了真正的文学。曹雪芹和鲁迅先生生活在他们的时代,到底还算幸运。
曹雪芹时代,文字狱闹得血雨腥风,他总算躲过了;鲁迅先生话也说了,字也写了,
还是没有被杀掉,他的书也没有被禁止。
伊渡:你认为曹雪芹和鲁迅抵达了真正的文学,这已无庸质疑。你能从中定义
出什么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吗?
王跃文:有句中国俗话,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这句话因为被邓
小平借用过,成了理论。严格意义上讲,这个理论是马基雅弗里式的,只求目的不
择手段。但衡量一个作品是否是真正的文学,并不一定要看它的写作动机,也不用
看它运用了哪一种创作方法。不管什么文学,深受读者喜爱的文学就是好的文学。
文学的最终目的应该是为人。人的本质是什么呢?应该是精神。所以文学首先应当
是一种使人超越物质、把人从生物存在提升到精神存在的道路。这种精神存在,并
非我们平常所说的娱乐、愉悦,或者认识功能,比如孔子所说的读《诗经》可以多
识鸟兽草木之名。文学应该让人能够超越现实时空,打破日常的有限物质的局限,
揭开具体人事所处的狭小时空的遮蔽,使精神澄明起来。我想,正是在这个意义上,
人才会需要文学,永远需要文学。顺便说一句,中国文学目前的衰落,我并不那么
悲观绝望。《荷马史诗》离我们已经两千多年,可它表现出的人的精神、人对命运
的挑战、人对自身和自身环境的主动进取,依然是我们人类的精神核心,具有永恒
的魅力。中国现代汉语言文学的历史还不到一百年,不至于那么短命吧。
伊渡:你的创作动机是什么?功利的?非功利的?或者像你所说,仅仅是为了
实现人生的突围?你的作品在客观上对读者起到一个什么作用?《国语? 楚语上》
中写道:“教之《春秋》,而为之耸善而抑恶焉,以劝戒其心;教之《世》,而为
之昭明德而废幽昏焉,以休惧其动;教之《诗》,而为之导广显德,以耀明其志;
教之《礼》使知上下之则。”你的作品客观上属于哪一类呢?讽世?劝善?抑恶?
或谴责?
王跃文:文学一定要分类吗?我觉得这样很牵强。针对你的问题,我可以确切
地说,我决不劝善。我不是道德家。我很讨厌任何形式的道德说教。我只是提问。
我提问,就这样,很简单。不要在我的作品中去寻找答案,也不能要求我在作品中
给出答案,因为那是很荒谬的事。我总觉得人们应该警惕那些喜欢给出答案的人,
不论是政治上的还是文化上的,那都是一种专制和极权,对人类来说是很可怕。那
些高坐云端只给别人答案、不准别人提问的人,他们是在有意制造愚民。我在作品
中想做的,只是用我这一盏灯,照亮我所了解的这一小块地方,烛照这一小块真实,
提问,思考,仅此而已。
当然,有的作家宣称他们连思考都不屑,那是他们的自由。我疑问的是他们没
有思考怎么写作?写作毕竟不是说梦话。
伊渡:你说的很有意思。柏拉图在他的《理想国》里,把画家和诗人比喻成拿
着一面镜子的人,向四面八方旋转就能照出太阳、星辰、大地,以及自己。别林斯
基重申了这一比喻,他说文学的显著特色“在于对生活的忠实,它不改造生活,而
是把生活复制、再现,像凸出的镜子一样,在一种观点之下把生活的复杂多面的现
象反映出来,从这些现象里汲取那构成丰满的、生气勃勃的、统一的图画时所必需
的种种东西。”正是这种理论,使得现实主义的写作方法在中国很长时间里几乎成
为惟一的正统。你的作品是现实主义的。可是,奇怪的是,你对自己创作的比喻,
用的却不是“镜子”这一意象,而是用的“烛照”、“灯”这一意象。美国的批评
家艾布拉姆斯有一部文学理论名著,书名就叫《镜与灯》。他把文学的模仿和再现
仍然比做镜子,但把加入了作家主观创造的表现称之为“灯”。他引用了英国批评
家哈兹里特的话:“如果仅仅描写自然事物,或者仅仅叙述自然情感,那么无论这
描述如何清晰有力,都不足以构成诗的最终目的和宗旨……诗的光线不仅直照,还
能折射,它一边为我们照亮事物,一边还将闪耀的光芒照射在周围的一切之上。”
于是艾布拉姆斯说:“哈兹里特在镜子之外又加上了灯。”就我理解,现实主义的
作品应该是倾向于“镜子”,而你却认为你的作品是“灯”?为什么?
王跃文:在我看来,绝对意义上的镜子样的文学都是不存在的。事实上只有灯。
真正的作家就是一盏灯。可别误会了,我说作家是灯,不是说他是所谓引路灯塔,
只是照亮某种东西的光源而已。从来没有绝对意义上的写实主义作品,或者叫自然
主义作品,不管它打的旗号是新还是旧。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陶渊明算是最写实
主义了吧?“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晨兴理荒秽,戴月荷锄归”,够白描
了吧?没加一丝一毫作家本人的主观创造吧?可是且慢,想一想他选择的表现对象
说明了什么?是什么决定了作家做出这一题材选择?难道没有说明他的审美倾向或
价值判断?这是纯粹的现实世界吗?不是,作者通过选择他的表现对象事实上创造
了一个崭新的艺术世界。它是纯粹的主观世界吗?也不是。因为这个创造出的艺术
世界里,有着与现实世界几乎完全相同的结构和元素。
伊渡:确实,现实世界实际上稍纵即逝,极不可能还原。我们所能做到的只是
回忆,而回忆已经是一种创造。回忆沉隐于一片幽暗,它必须有一盏灯去照亮。作
家不可能再现现实,但他可以试图抵达真实。以真实来发问,而不是以真实来给出
答案。
王跃文:正是如此。但我们的真实是什么?我认为,真实就是人在生活中面临
的深刻困惑,人对自身以及自身所处的环境的困惑。我在以官场为题材的小说中要
表现的困惑是什么呢?就是中国几千年来的官场和官场文化,对官场中人人性的暗
中置换和淘空。也许很多读者把我的小说看成是暴露黑幕,或者是谴责小说,甚至
冠以反腐小说之名,其实这些都是误读。坦率地说,我真有点儿为自己叫屈。
但是,我并不认为文学又如何了不起。过去,我们在文学肩膀上放置的东西太
多了,太重了,它承担不起。什么作家应该是民族的良知、时代的守夜人、民众的
灵魂等等,这些要么就是社会强加给作家的,要么就是作家在自我膨胀。作家固然
应该有良知,但每个人都应有良知啊!不能说谁是作家,就应对他有特殊的道德要
求。作家你想放弃良知也行啊,你自己准备接受自己的道德审判和社会舆论的谴责
好了。谁没有良知都会受到谴责,不同的是平常人没有良知不会有很多人知道,作
家如果通过作品表现得寡廉鲜耻,等于给自己作了负面广告,自然会引得大家谴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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