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风景事
禅家有道:日日是好日。可有些事情,尴尬、无奈、好笑,的确煞风景,却都
风过双肩,不曾挂怀。忽然想起,莞尔而已。记录几件,只为好玩儿。
街头两狗相戏,一土狗,一洋狗。土狗老实巴交,憨态可掬。洋狗娇柔可爱,
围着土狗扑腾,如小女子任性撒欢。阳光很好,街边绿草也好。忽一衣着入时之女
子一窜而上,厉声斥责洋狗:Baby,你不要脸也,同这个乡里宝鬼混!
某大学男生爱慕女生YOUYOU,谋划了一个很有创意的示爱方式。他打算在YOUYOU
生日那天晚上,利用男生宿舍楼窗户灯光的变化,一吐心曲:YOUYOU, I love
you. 他挨个宿舍去说服,制定了周详的方案。是日,宿舍楼下聚集了很多学生,
都想目睹这罗曼蒂克之一幕。怎生料得,学校管理人员闻知,如临大敌,火速制止,
劝说无效,便强行拉了学生宿舍电闸。
在下所居小区,有很漂亮的绿地和休闲广场,每日晨昏,溜狗的,打太极的,
扭秧歌的,好生自在。可每隔几日,就会锣鼓喧天,广播震耳,掀开窗帘看看,准
又是哪里视察团、参观团来了。据说,这里是全国文明示范小区,专有些红衣红裤
的婆婆们,一遇此类活动,就敲锣打鼓,扭将起来。想着有什么足球宝贝、啤酒宝
贝,此类吹吹打打的就应叫活动宝贝了。
昔时厕身某处公干,每日头道功课就是打扫卫生。先是打扫室内,再去打扫室
外。室外是水泥坪,栽着些樟树。每见树下青草长起来了,我就高兴。可头儿总要
带头拔草,非得树下只剩光溜溜的泥土才算满意。头儿还喜欢念叨:堂堂政府机关,
怎能容得杂草?威严之态俨然也。晚秋落叶飘零,满地金黄,很是情致,也非要扫
得干干净净!
当年同某官员一块儿出差。遇火车误点,三个小时没法打发,百无聊赖,钻进
车站附近小电影院消磨时间。看的什么片子,早就忘了,只记得暴露镜头颇多,拍
得也还唯美。每每见着女人的乳房或大腿,领导总得啧啧几声,说:思想性太差了。
我充耳不闻,不作声,可他老是啧啧个不停,听着真是烦躁。其实,我明白他的意
思:同下级一道看这种电影(他以为是黄片),情有不堪,不啧啧几声,有失领导
之尊。可待电影放完,灯火通明,我见他满脸通红,额上热汗涔涔。心想:可把他
激动坏了。他却有些恋恋不舍,又说不出口,只道:艺术性还不错。
去北方某市签名售书,一官员盛情款待。当地鸿儒齐聚,谈吐风雅,每有高论。
融融乎,欣欣然。说到盗版书,皆愤然。此官员高屋建瓴,说盗版书侵害的不光是
作家利益,更破坏了市场公正、经济秩序、民族形象,小视不得。闻者点头称许,
都说公仆们倘若都像此公头脑清楚,哪有盗版容身之地?官员颔首而笑,曰:盗版
书太便宜了,我去年搬新房子,花一万多块钱,买了满满一墙书,通通三折!
去年长沙居然下了雪,真是稀奇;下雪的日子竟然正逢圣诞夜,更是奇了。我
身染小恙,正躺在医院里。病房外面有个不错的花园,铺着青草,种着花卉,小径
斜横,倒有些韵致。我平日爱去那儿走走,于病体恢复有好处。这日清晨,睁眼四
顾,感觉窗户格外亮堂。下床推窗,但见外面竟是琼楼玉宇。我匆匆洗漱,下楼而
去,可是,花园上锁了。大概是怕有人进园赏雪吧。我沿着花园绕行三匝,徒叹奈
何!
老睡不着
我的睡眠向来不好。怕吵了夫人,尽量沉静些。可越是想气沉丹田,越是翻来
覆去。有时忍不住叹息,有时又会哑然失笑。夫人就说,别东想西想,安然些,就
会睡好。我说,不是想事儿才睡不着,而是睡不着才想事儿。脑门子上又没长个开
关,说关就关了。夫人无奈,微叹几声,翻了个身,又呼呼睡去。
我真的不愿想事儿,巴望着脑子里塞的是棉絮。老岳母是我家的健康导师,成
天看《大众卫生报》、《健康报》之类,遇着偏方秘诀,立刻打电话过来,如此如
此,这般这般。一日,老人家告诉我,某专家说了,腹式呼吸有助睡眠,还能调节
肝脾肠胃功能。难得老人家一片苦心,我只得如嘱而行。每晚上床,便仰身平卧,
双手抱胸,鼓腹如蛙,慢纳缓吐,心无旁骛,聚精会神。居然真的有效,没多久就
哈欠喧天,意识逐渐朦胧,身子开始往某个不可知的地方下坠。
可是突然,像被谁猛敲了一下,人又清醒了。准是想起了什么事儿。真是该死,
总是当我快要坠入某个神秘的去处,都会有件事儿将我拽回地面,多半还不是什么
好事。比方昨夜,我刚有些迷迷糊糊,忽然想起清早同夫人去长沙的百年老店杨裕
兴吃面,见着件很不舒服的事。一胖警察吃罢面,坐在那里剔着牙,大口大口往地
上吐痰。我望望他,想请他文明些。可我俩的目光无法相遇。他那金鱼眼总是往一
边斜翻着,朝天花板上瞟。他低头吐痰,就把眼睛闭上,然后又瞟上去。我几乎见
不着他的黑眼仁,只看得见那发红的巩膜。夫人看出我的不高兴,轻轻踢踢我的脚,
示意我忍着些。这时又进来几位警察,比那胖警察年轻些。他们坐了下来,表情漠
然,也没往那胖警察瞟一眼。我扫了眼过去,见几位年轻警察胸牌上的警号比那胖
警察数码小些。我对军衔、警衔之类永远弄不清,根本看不懂他们肩章上的星星杠
杠意味着什么。我只是瞎猜:几位年轻警察的警号数码小些,级别只怕就高些。胖
警察的痰吐得更厉害了,我就相信自己的判断也许没错。我很有些厌恶:那胖警察
嫉妒年轻人混得好,便更加不停地往地上吐痰,就能把自己吐成个高级警督?我实
在没胃口了,面勉强吃了一半,搁筷而去。
有日夫人下班回来,同我讲了件可气的事,又是关于警察的。三个交通警察,
酒气薰薰,殴打一名的士司机。那司机满头血污,起初还强言争辩,作抗拒状。没
几下就敌不过了,抱头求饶。三个警察煞是勇武,不肯松手,继续拳脚相加。围观
者众,没人敢讲句公道话,更不用说插手劝解了。有人看不下去,只在一旁轻声议
论: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终于有人见义勇为,拨了手机打110 报警。可他没说
上几句,就骂骂咧咧,重新拨打电视台。又没说上几句,就气愤地合上手机,骂道
:警察打人,合理合法,没人敢管!我听着血脉怒张,气喘如牛。质问夫人:那司
机犯了什么王法?哪怕犯了天条,警察也不可以打人呀!夫人苦笑道:你怎么了?
就像是我打了人!好了好了,我不该告诉你这事儿。你别气了,镇静镇静,不然你
晚上又睡不着了。
有回夫人又说,她在公交车上碰着个小男孩,长得挺可爱的。他上车后,掏出
个本子晃了晃,不用买票,就坐下了。夫人知道月票早已废止,不知又出台什么新
的票证了?便询问那小孩。小孩一脸傲气:我爸爸是公安局的,这个本子是我们公
安子弟享受的待遇!
人到晚上,胡思乱想,胆子也大些。后悔当时真该说那吐痰的胖警察几句。莫
说他是个警察,就算是普通百姓,也不该如此不文明嘛。我若说了,恐怕只有两种
结果:一是那胖子恶语伤人,二是那胖子老拳相向。无论哪种情况,败下阵的肯定
是我。骂人得用粗话,我出不了口;打人警察有特长,我更不是他的对手。说不定
我还得跟他往派出所去走一趟,十有八九白的就变成黑的了。
三个警察打人,我若在场,说不定会上前制止。不用假设,警察定是连我一同
打了。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这亏可就吃定了。我身子骨必定不如那司机壮
实,经不了几拳,可能就起不来了。围观者绝对以为我是那司机的亲戚或朋友,不
然哪会如此傻鳖。我又是受不得半点儿屈辱的,拼死都要爬起来,扑将过去。注定
又是应声倒下。
我若是公安局的,断断不会让儿子使用那个“特别通行证”。不是我假充廉洁,
只是怕贻害儿子。我没哪天不嘱咐儿子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找个好职业,过上
好生活。可我更知道命运变数太大。万一儿子日后只能布衣素食、清贫终身呢?我
不会让他从小就觉得万般皆下品,惟有自己高。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千年古
训,自当记取。
怎么回事?整晚想的尽是同警察有关的破事儿!我只觉浑身酸痛,眼皮涩胀,
脑袋麻木。胸口紧紧的,憋着股气,禁不住长啸一声。不料又惊醒了夫人。哎呀!
你又通霄未眠?
睁眼四顾,东方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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